他们身后不远处,一片巴掌大的纸人,正悄无声息的贴地滑行,始终与前面四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出了临河县的西门,就是一片乱葬岗。
这里荒冢累累,残碑歪斜。
几人并未停留,绕过几处塌陷的坟窟,来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七八个同样劲装蒙面的人影默然肃立,几人中间,整齐躺着五个同样被粗麻布捆绑的人形包裹。
扛着狗子和二驴的四人快步上前,将包裹与其他堆放在一处。
那领头汉子朝着中央一个负手而立的黑衣人躬身行礼:“柳爷,东南角的引子齐了。”
被称作柳爷的黑衣人脸上同样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新到的两个包裹,“验过了?”
“验过了,生机旺盛,正是上佳。”领头汉子恭敬回答。
柳爷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空地中央那诡异的大阵图案,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愈发不祥的血月。“其他几处呢?”
“回报柳爷,东、北、西三方主祭引子皆已到位,共一十二名,各处辅祭柴薪也在陆续运来,子时前必能凑足三百六十五之数。”
旁边另一人低声禀报。
“柴薪……”柳爷低声重复,眼中毫无波澜,仿佛说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真正的柴火。
“临河、青石、白沙三县,饥民遍地。现在官府自顾不暇,那些所谓正道也焦头烂额,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子时一刻,血月最盛之时,先以此三百六十五柴薪之气血为引,点燃大阵,温养三日。待阵势与地脉煞气彻底勾连,笼罩三县之地……”
旁边一个手下忍不住低声问:“柳爷,三日后……当真能抽尽三县生机?”
柳爷冷笑一声:“岂止是三县现存的活物?大阵一旦彻底发动,地脉流转的生机,万物潜藏的气血,乃至那些难民垂死挣扎时爆发的最后一点生命之火,皆会被这化生夺元大阵无情汲取。
“三日煎熬,众生为柴,最终凝聚成的,便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助我圣教中人突破关隘的生机造化丸!”
他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手下:“尔等此番用心办事,事成之后,皆可得赐一丝造化生机,延寿增功,不在话下。”
众人闻言,眼中皆闪过一丝热切,齐齐低声道:“愿为圣教效死!愿柳爷神功早成!”
柳爷满意的摆手:“各就各位,准备子时祭仪,阵法核心需时刻有人看护,不得有误。”
“三日后,便是造化降临之时!”
纸人静静伏在一个倾倒的石兽背后,将这一切对话和景象,尽数传递回去。
陈墨的精神透过纸人看着巨大的邪阵,心中寒意陡升。
以三县之地,无数生灵为燃料,就为了炼那所谓的生机造化丸?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纸人不敢久留,正欲悄然后撤,却见那柳爷忽然似有所觉,阴鸷的目光猛地扫向乱葬岗外围的黑暗,眉头微皱。
“似乎……有只小虫子?”
第三十五章 画皮鬼
纸人瞬间凝固,陈墨的依附在上面的精神力如被冰水浸透。
柳爷那如有实质的阴冷气息,已如潮水般漫过乱葬岗外围的枯木荒草。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外围一片乱石堆后,猛然爆起一道刚猛炽烈的气息!
一声断喝如雷霆炸响:“拜月教余孽,安敢以生人炼药,荼毒三县!”
人影随声而至,快如奔雷。
正是稽查局驻临河县分队队长岳山!
他双手持赤炎横刀,刀身赤红流光,驱散阴秽,直劈阵眼处的柳爷。
“稽查局的苍蝇,果然闻着味来了。”柳爷嗤笑,枯瘦右手抬起,五道腥黑指风凭空浮现,轻易消融了岳山凌厉的刀气。
岳山面色骤变,只觉阴寒剧毒之力顺刀身传来,气血翻腾。
他急变招后撤,却被四名鬼魅般截断退路的黑衣教徒缠住。
此时柳爷轰出的巨大黑色手印已经飘然而至,杀机凛然。
岳山避无可避,眼中决绝一闪。
就在此时——
“够了。”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岳山与柳爷之间。
来人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皮甲,年纪五十岁上下,短发如钢针,下颌线条刚硬。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空气便因高温微微扭曲,连脚下泥土都有轻微焦灼的痕迹。
如同烘炉般的气血之力,瞬间冲淡了坟地弥漫的阴煞死气。
这是将气血武道修炼到气血烘炉的外显之象。
他并未出手攻击柳爷,只是侧身随意一拂袖。
炽热如火的罡风凭空生出,恰到好处卷住了岳山,将他向后平稳送出十余丈,避开柳爷的掌力范围。
柳爷那必杀的大手印竟也顺势收回,周身翻涌的黑气微微一顿,“我道是谁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原来是镇异司的岳长空,现在该叫岳巡查了吧。”
“怎么,岳巡查是过来视察工作的?”
他话中带着试探,显然意有所指,语气并无面对死敌的激烈,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长空神色不动,目光扫过那诡异大阵和堆积的柴薪,又落回柳爷身上,“此人我带走,阵未成之前,安分些。”
柳爷眼中幽光闪烁,似乎在权衡,最后冷哼一声:“也罢,给你这个面子,不过岳巡查,记住你说的话,若还有不长眼的苍蝇来扰……”
他未尽之言,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走。”岳长空不再多言,转身对稽查局的岳山队长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岳山内心充满震惊,为何不出手?
为何两人对话透着古怪的熟稔跟心照不宣?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追问之时,只好压下满腹疑窦,低应一声:“是!”
离开前,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朝着某处瞥了一眼。
柳爷站在原地,并未阻拦,只是阴冷的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乱葬岗的阴影中。
周围的黑衣教徒重新安静下来,各司其职,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
另一边,距离此地一公里外的草丛之中。
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微微发白。
强行切断与纸人的精神联系,并在柳爷气息扫过的瞬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对他的心神消耗不小。
“岳长空……气血烘炉境……与拜月似有旧识……”
“镇异司在等什么?”
“还是他们与拜月教之间,有更深的利益交换?”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纸人最后传回的画面,眉头紧锁,思绪快速转动。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那两人实力太过恐怖,陈墨自认对上哪一个都是被秒杀的下场,跑都跑不掉。
再待下去,风险太大了!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在荒草与乱石间无声穿行。
离开乱葬岗核心越远,四周的空气非但没有变得清新,反而越发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虫鸣早已绝迹,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鼓中沉闷回响。
这种静,不是安宁,更像是某种庞然之物降临前,万物屏息的恐惧。
不对劲。
陈墨心头警兆骤升。
这种环境异变,不像是自然形成,反而像是被某种东西的场侵染了。
他脚步放缓,迅速扫视四周。
借着暗红色的月光,可见草木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的甜腥气,还混杂着一种皮肉腐败的味道。
“什么东西?”
陈墨头皮有些发麻,不再前行,而是背靠一块冰冷的巨岩。
手腕一翻,三张隐隐透着锋锐之气的淡黄色纸人已夹在指间。
几乎在他准备好纸傀的同一刻。
前方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土壤无声无息隆起。
没有剧烈的声响,没有冲天的阴气,就那么平平静静,一个人形的东西站了起来。
它穿着褪色的碎花裙袄,身形像个矮小的老妪,背对着陈墨,似乎在梳理头发。
动作迟缓,带着一种极度不协调的僵硬。
陈墨瞳孔微缩。
那老妪手指划过的地方,隐约传来细微的滋啦声,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是皮肉在轻微分离。
甜腥腐败的气味骤然浓烈。
老妪缓缓的转过头来。
借着暗红的月光,陈墨看到了它的脸。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那是一张扁平的面孔,如同最拙劣的画师在白纸上随意勾勒出的五官。
眉毛是两个墨点,眼睛是两条细缝,鼻子是一个三角形,嘴巴是一道猩红的弯钩。
所有的器官都只是平面的图案,嵌在那张过分光滑的脸皮上。
而且,这张诡异的脸还在变化。
细缝般的眼睛努力撑开,试图模仿出眼珠的弧度,猩红的嘴巴弧度拉大,形成一个惊悚的笑容。
它身上那件碎花裙袄的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开始出现龟裂的纹路,像是晾晒过度的皮革。
画皮鬼!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