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缺钱,你要真想谢,去那边摊子上帮老夫买一碗茶来。”
那个摊子支着一面破旧的布幡,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茶汤”。
“那婆娘卖的茶,活人喝了能补阳气,死人喝了能稳住形神。老夫这副身子骨最近不太稳当,需要喝一碗。”
陈墨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茶摊走去。
鬼市的地面踩上去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脂肪上。
他走过几个摊位,那些摊主投来的目光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饥渴,像在打量一块鲜肉。
茶摊离得不远,走了几十步就到了。
布幡已经很旧了,边角破损,上面的“茶汤”两个字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的。
幡下的摊位也很简单,一张矮桌,两只粗糙的陶碗,一把黑得发亮的陶壶。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褂,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
陈墨在矮桌前站定,那女人抬起头来,用那双白眼睛看着他。
“茶。”陈墨说。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矮桌边一块竖着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行小字,陈墨凑近了才看到。
“补阳茶,一碗五元。”
“活人限饮一碗,多则七窍流血。”
“死人限饮半碗,多则形神俱散。”
?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定神丹
五块银元一碗茶,这价格贵得离谱。
在地面上,五块银元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一个月的饭了。
陈墨没有讲价,从口袋里数出五枚银元,码在矮桌上。
女人伸出手来,将银元一枚一枚拢到面前。
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瓷器.
手指比正常人多出一个关节,每一根都可以向任意方向弯曲。
陈墨盯着她的手看了半秒,才移开目光。
女人将一枚银元拈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下。
确认是真的后,便将银元收进矮桌下面的黑色坛子里,提起那把陶壶,往一只陶碗里倒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颜色漆黑,但散发出的气味却出奇的清新。
茶汤表面没有一丝热气,反而有层薄薄的白雾在缓缓下沉。
女人将碗推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碗等会还你。”
陈墨端起碗,转身往回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茶,茶汤表面那层白雾还在往下沉,碗壁摸起来冰凉刺骨。
活人只能喝一碗,死人半碗?
老头还蹲在原地,见他端着茶碗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舒坦。”
“这婆娘的茶,越喝越离不开,明知道她往里面加了东西,但还是想喝。”
陈墨看了一眼茶碗里剩下的半碗黑水,没有说话。
老头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茶一饮而尽后,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黑色的茶渍沾在他灰白色的胡茬上,像是干涸的血。
“你下阴间来,不只是为了逛吧?”
“晚辈手上有几个小东西想出手,不然请前辈帮我掌掌眼?”
陈墨说着,将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样用油纸和布头分别包好的物件。
“哦?”
老头没多说什么,低下头去看那几样东西。
他拿起那把裁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刀刃没有割破他的皮肤,反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赊刀人的东西。”老头点了点头,“真货,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
老头看了陈墨一眼,没有追问,“刀气养的很浓,能卖个两千法钱左右。”
他又拿起那块黑色的控鬼牌,手指刚碰到牌面,整个人就顿了一下。
“这是......?”
他将木牌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百鬼令。”
“梅山一脉的专用法器,居然在你手里,梅山双凶那两个人......是你杀的?”
陈墨心头一凛,没有立刻回答。
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摆了摆手:“放心,老夫跟梅山那帮人没有交情,那两个东西到处抓活人炼鬼,死有余辜。你杀得好。”
“只是里面没存货,只能卖到一千多左右。”
他摇了摇头,把木牌放下,又拿起那串残魂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残魂珠,十八颗,品相中等,大概值个百八十个法钱。”
最后一样是护身符甲。
老头拿起来掂了掂。
“磨损太厉害了,最多还能用两三次。”
“不过这种护身法器不愁卖,也能值个一千多。”
老头把四样东西放回破布上,抬起头看着陈墨。
“赊刀人的裁刀,两千法钱上下。百鬼令空壳子,八百到一千。残魂珠百八十。
“护身符甲磨损成这样,也值个一千多。”他掰着手指头算道,“你这几样东西,全卖了能进账四千法钱往上,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陈墨点了点头,将这些数字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你要是想卖得快,就别在鬼市入口这一带摆。”
“往里走,过了那条断头沟,有个专门收法器的大户,姓赵,人称赵半城。”
“往那老东西手里法钱多,眼光也毒,你这几样东西他应该看得上。”
“多谢老丈指点。”陈墨拱了拱手,将包裹重新系好,背在肩上。
“去吧去吧。”
老头摆摆手,又拿起旱烟杆,吧嗒吧嗒抽了起来,“记住,别乱看天,别乱摸东西,别跟那些长得太不像话的东西搭话。办完事赶紧上去。”
“多谢前辈提点。”
陈墨朝他拱拱手,背着布袋朝鬼市深处走去。
头顶的红月还在缓慢自转,把整座集市染成一片鲜红。
陈墨刻意不去抬头,目光平视前方,只盯着那些摊位和过道。
越往里走,集市越热闹。
摊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过道从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变成了只能勉强挤过一个人的宽度。
摊位上的货物也越来越杂,有些东西陈墨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用。
左手边一个摊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封着黄纸。
摊主是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妇,她的脊椎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上半身和下半身叠在一起,脸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抬起头来看陈墨的时候,那张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面,额头在下面,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从眉毛下方翻上来盯着他。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倒着的笑容。
“小哥,买罐子不?”
“上好的养魂罐,把魂魄装进去,十年都不会散。”
陈墨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右边一个摊子前围着一群像人的东西,形态各异,有的勉强保持着人形,有的已经扭曲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肉块。
陈墨从缝隙里瞥了一眼,摊子上摆着的是几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石头,石头的表面似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摊主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用一把小锤子敲着其中一块石头。
每敲一下,石头就发出一声像铃铛一样的响声。
“蓝泪石,刚从下面挖出来的,带在身上能保神智清明,不被红月侵蚀。”摊主扯着嗓子吆喝,“一块三百法钱,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那些围观的人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在讨价还价。
陈墨没有停留,从人群边缘挤了过去。
再往前走,过道忽然开阔了一些。
一条黑色的沟壑横在面前,约莫一丈宽,沟里是翻涌的黑色雾气,看不清底。
沟上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板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没有栏杆。
桥的那一头,摊位明显稀疏了不少,但每一个摊子占地都更大,货物也摆放得更讲究。
这大概就是老头说的断头沟。
陈墨踏上石板桥,桥面冰凉,脚感坚硬,跟鬼市里其他地方的弹性地面截然不同。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沟壑深处,黑色的雾气翻涌着,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偶尔露出一截粗壮的肢体,又很快被雾气吞没。
他没有多看,快步过了桥。
桥这边的世界果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