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影傀从淤泥里浮起来,伸手握住刀柄,将它拔了出来。
黑色的刀身在浑水里划出一道暗光,泥浆从刀刃上滑落,露出底下一如既往的冷光。
影傀握着横刀往水面飘来,陈墨伸手接过刀,朝岸边游去。
泥滩越来越近,土坡上的几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
土坡上。
从水面再次炸开的那一刻起,几个人就彻底慌了神,不清楚下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龙爷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跑了大半辈子的船,江上的怪事见过不少,但今晚这种场面,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居然有人能跟水煞在江底打架?还活生生把一整片江面给搅成了滚开的水。
老周不知道从哪捡来根木棍撑着身子,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看上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老鬼。
“别看了,水面上看着热闹,水下的人十有八九已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胖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底的动静慢慢小了。
浪从一丈高降到半丈,又从半丈降到一尺,最后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波纹,在水面上荡来荡去。
李锦荣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朝水面张望。
整个人都在抖,但他还是瞪大了眼睛,拼命在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搜寻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淡红色的月光照在江面上,还有远处那艘漂着的江龙号。
“完了.....”龙爷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
就在这时候,老头忽然“嗯”了一声,手里的木棍往江面一指。
“你们看!”
几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月光下,江面上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隔这么远看过去,就像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浮木,若隐若现。
但他确实在动,而且是朝岸边游来的。
龙爷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人!是个人!”
李锦荣的腿一下子不抖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滚下土坡,被沈云锦一把拽住。
“是不是陈墨?”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黑点,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陈墨的脚终于踩到了泥滩。
水只没到小腿,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烂又冰冷。
土坡上的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是陈墨!”
李锦荣第一个叫出来,连滚带爬的从土坡上滑下来,泥巴糊了一裤腿也顾不上,冲进浅水里一把架住陈墨的胳膊。
“陈大爷,你太猛了...”胖子看到他胸口那些淤青和伤口,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陈墨看胖子这么激动,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死不了。”
龙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会,目光有些复杂。
“深藏不露啊。”
老周拄着木棍站在稍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墨看了半天,才缓缓移开望向江面。
江面已经彻底平静了。
淡红色的月光铺在上面,连一点波纹都看不见。
那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死了还是跑了?”老周问。
陈墨从胖子肩上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江水,“死了。”
龙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一整晚的惊惧都从肺里清出去。
他转过身,对老周和老头说:“先回去再说,这地方不能待了。”
几个人正要动身,陈墨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更远处,大江的主流深处,漆黑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紧。
那感觉很奇怪。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种莫名的注视。
“怎么了?”胖子见他不动,紧张的问。
陈墨盯着江面看了好几秒,那股感觉又消失了。
江水平静地流淌,月光碎在上面,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土坡上走。
刚才肯定不是错觉。
.....
长江最深处,连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瞳孔是竖着的,颜色介于琥珀与暗金之间。
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古老到近乎冷漠。
它感受到了。
那个在水底兴风作浪几十年的小东西,气息断了。
被什么东西杀死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
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随即又缓缓闭上。
泥沙重新落下来,一层一层盖住它。
但它记住了那道残留的气息。
很微弱,带着种让它不太舒服的感觉,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故人。
————
第二天,江龙号重新上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江面上的红月已经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晨雾,把整条江笼罩得朦朦胧胧。
陈墨靠在船舷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小口的喝着。
姜汤是铁爷天没亮就起来熬的,放了足足半斤老姜,辣得嗓子眼发烫,但灌下去之后,五脏六腑确实暖和了不少。
肺叶上的裂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呼吸时那股碎玻璃划拉的感觉淡了许多,只剩下隐隐的钝痛。
龙爷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还沾着一点机油。
他一早就在检查船体,昨晚那场大浪把江龙号拍得不轻,甲板上的护栏断了两根,船头的一块钢板也被什么东西撞得凹了进去。
“船怎么样?”陈墨问。
龙爷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摇了摇头,“问题不大,龙骨没伤着,机器也能正常跑,就是船底有几道划痕,得等到了码头再补。”
他看了一眼陈墨的脸色,欲言又止。
陈墨注意到他的神情,“龙爷,有话直说。”
龙爷四下看了看,甲板上这会儿没什么人。
“我刚才检查船的时候,在船尾的舵机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团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截烧焦的黄纸残片。
边缘发黑,上面隐约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什么特殊颜料画上去的符咒残迹。
陈墨放下姜汤碗,接过那片残纸,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是普通的墨或者朱砂,更像是混了血的东西。
“这是在舵机舱的角落里找到的。”龙爷说,“藏在管线后面,要不是我趴下去检查舵机拉杆,根本注意不到。”
他指着残纸上那半截纹路,手指微微发抖,“这个东西,我认得。”
陈墨抬眼看他。
“引魂咒。”
龙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脸色十分难看。
引魂咒?
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龙爷是怎么认识这东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龙爷这种在江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并不奇怪。
关键是,有人在江龙号的舵机舱里贴了引魂咒,还是他们队里的人。
“你确定?”陈墨问。
龙爷点点头,“这东西能引来水里的脏东西,在船上引燃,就等于给那些东西发了请帖。”
陈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片残纸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水煞为什么偏偏找上江龙号?
这个问题他从昨晚就在想。
江上那么多船,凭什么他们这艘不到百吨的小船就被水煞盯上了?
现在有了答案,分明是有人故意引来的,还是他们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