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老头说着就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沓黄纸,慢腾腾折了起来,“江尸这种东西,几十年没在这一带出现过了。”
“它出来,说明你们船上有什么东西把它引来的。我不想死,也不想惹这身骚。”
龙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李锦荣拦住了。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往柜台上一拍。
灯光下,那些银票散落在柜台上,花花绿绿的,面额有大有小,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大洋。
老头折纸的手顿住了。
“帮个忙,成与不成,这些都是你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头慢慢放下手里的黄纸,伸出手把那些银票拨开,一张一张看了看。
水印清晰,纸张挺括,都是真的。
他把银票拢了拢,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只是放在柜台的角落里,用砚台压住。
“年轻人,你很有钱。”老头重新坐回竹椅上,长长叹了口气,“但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摆平的。”
“那是因为钱花的还不够多。”胖子搓了搓食指,“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才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做斗争。
“我只能试一试。”
过了数十秒,他终于开口,“那东西要是太凶,我拿不住,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龙爷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老头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此时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洗得发白。
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上面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个小布袋。
右手提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扭曲的诛邪符文。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三炷香、一沓符纸、一小坛黄酒,还从后院抓了只活的黑公鸡,装在竹笼里。
“走吧。”
老头把东西装进一个竹篮,拎着出了门。
六个人沿着泥巴路走回码头。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清香。
月亮已经升起,红光铺在江面上,把水面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河。
他带着众人,来到码头附近的泥滩上,把竹篮放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江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额前飘动,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就这儿吧。”
老头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头也不抬的说,“船上地方小,施展不开。岸上好,接地气。”
他让龙爷带着其他人退到码头上面的土坡上,离这里至少二十米远。
胖子本想说些什么,被龙爷一把拽住胳膊往回走。
几个人退到了坡上,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远远看着。
“你留下。”老头指了指也想离开的陈墨:“那东西是冲你来的,你得在这儿。”
“好吧。”
陈墨脚下的影子悄无声息裂开,分散到四周,自己慢吞吞走到老头身后三米的位置站定。
他总感觉这老头有点不靠谱。
在陈墨的注视下,老头蹲下身,把三炷香插进泥滩里,点燃了香头。
青烟升起来,被江风吹得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他又从竹篮里取出那坛黄酒,揭开泥封,沿着四周倒了一圈。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做完这一切后,老头抽出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诀,指尖夹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嘴里念念有词。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符纸无风自动。
泥滩上的三炷香烧得极快,青烟从扭扭曲曲变成直直往上冲,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笔直的升上半空,才被江风吹散。
念到一半,老头猛地睁开眼,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上的符文顿时亮了起来。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挥剑指向江面。
那一瞬间,码头上挂着的两盏风灯同时灭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龙爷几人站在土坡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
江边,老头做完法事,才从竹篮里取出菜刀,把黑公鸡从笼子里拽了出来。
公鸡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扑腾着翅膀。
老头不为所动,把它按在泥滩上,刀锋在鸡脖子上横着一拉。
鸡血喷涌而出。
他拎着鸡,把血均匀洒在地上,沿着江水与泥滩的交界线画了一道弧线。
最后,他才把还在抽搐的死鸡往江心一抛。
鸡尸在半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江风停了。
风灯里的火焰不再跳动。
水面也变得异常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暗红色的月亮。
一股寒意悄悄从江面飘来。
“来了。”
老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墨站在他身后,横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江面上开始起雾。
雾气从水里冒出来的,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荡,但很快就开始变浓变厚,像是有东西在江底搅动,把沉积了千百年的阴气全都翻了出来。
雾是灰色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像是死鱼烂虾混着淤泥的味道。
雾气越来越浓,从江面向岸边蔓延,很快就把码头整个吞没了。
老头点燃的三炷香在雾气里明灭不定,青烟被压得贴地乱窜。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老头又开始念咒,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但明显带着颤音。
桃木剑上的符文在雾气里忽明忽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水面突然翻了个泡。
一个直径足有半丈的大泡,从水底翻上来,“啵”的一声炸开,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才落下去。
老头脸色大变,左手在布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朝江面撒了出去。
糯米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而是漂浮着,一颗一颗全都变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雾气猛地一收。
像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方圆几十丈的雾气一口吸了回去。
水面炸开。
一个东西从水里站了起来。
它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浓稠的黑水,与江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它的身体,哪里是江水。
上半身隐约能看出人形,但皮肤是青白色的,像是泡在水里很久很久的尸体。
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正冷冰冰的看着岸边的陈墨两人。
最奇特的是它的身上,竟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水流,那些水像是活物,在它身上不断游走蠕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见到这一幕,老头的脸色一白,手里桃木剑“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日他个仙人板板的,这不是江尸.....”
“这是水煞哟.......它已经化煞了......完了......”
陈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见过水煞,但听说过。
那是一种比江尸还凶上百倍的东西。
淹死后怨气不散,在水底养了几十年上百年,吸纳无数阴魂怨气,才慢慢养出来的煞。
水里就是它的天下,别说几个人,就是一整条船,它也能轻轻松松掀翻。
陈墨撇了老头一眼,把横刀插回腰间,身形瞬间爆退。
趁它还没完全现身,先跑再说。
但他只来得及迈出去一步。
一道巨浪没有任何征兆的从江面上升起,足有两丈多高,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带着千钧之力朝码头拍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墨连跑都来不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全是水的轰鸣声,冰冷腥臭的江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整个人被拍进了水里。
———
土坡上。
龙爷几人在雾气变浓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码头上有两盏风灯在雾气里晃动。
后来浓雾消失,巨浪升起来了。
两丈多高的水墙,在江面上凭空立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一转眼就拍在下方的泥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