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走公路意味着什么。
这个时期的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碎石子铺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路面坑坑洼洼,卡车跑起来颠得像筛糠,速度上不去,七八百里地,少说也要三四天。
而且晚上不能赶路。
现在的环境,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岭,鬼祟丛生,万一遇到头大诡,基本就是有去无回。
如果可以,陈墨宁愿等火车修好再走。
修好了坐上火车,一天一夜就能到江宁,又快又稳当。
但陈墨没有出声。
李家老爷子在津市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既然让儿子改走公路,一定有他的考虑。
货是李家的,车队是李家的,决定权自然也是李家的。
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行。”陈墨没再多问。
李锦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陈墨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胖子讪讪的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乐意,公路不好走,我也知道。”
“但老爷子发了话,我也没办法。你放心,铁爷带了这么多人,路上出不了事。”
陈墨“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昆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李爷,路线我看了,从德州到徐州这段还算太平,徐州往南过了宿州,就要小心了。那一带靠近皖北,不太平,去年还闹过诡患。”
“福叔知道那段路,他早年间跑过。”李锦荣说,“到时候让他带路。”
“好,您说了算。”
沈云锦自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安静的喝着粥。
“行了,吃完了就准备出发吧。”李锦荣站起身来,拍了拍肚子,“铁爷,你去安排人手,让福叔把箱子再检查一遍,别路上颠散了。孙掌柜,你让人把卡车的油加满,再备两桶备用。”
李锦荣看了看陈墨,想了想:“你坐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跟福叔一辆车。那辆车在最前面,有什么事你能第一时间反应。”
“好。”
陈墨微微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忙成了一片。
护卫们把盖在卡车上的帆布重新绑紧,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生怕路上颠散了。福叔带着几个人在检查木箱,一个一个搬出来看,确认没有松动的又重新码好。
两个司机在给卡车加水加油,一个拎着油桶,一个拿着漏斗。
天已经大亮了。
德州的清晨比津市要安静得多,没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的声音,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和巷子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
晨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陈墨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这个时期的卡车座椅是硬邦邦的木头架子上面垫了一层薄海绵,坐着不怎么舒服。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刘,是孙掌柜手下的司机。
“陈爷,您坐好了,路上颠,别磕着。”刘司机憨厚的笑了下,露出一口黄牙。
陈墨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
四五天的公路,七八百里的土路,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怎么感觉被胖子坑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钓鱼
三天后,车队终于摇摇晃晃进了江宁地界。
这个时期,长江上还没有一座能跑汽车的桥。
他们在浦口停下来,铁昆去码头交涉,包下一艘小火轮拖带的两条驳船,把两辆卡车开上去,人坐在车上,连人带车一起过江。
江面很宽,灰蒙蒙的水看不到对岸。
陈墨从车窗里望出去,远处有几艘挂着膏药旗的军舰泊在江心,炮管指着天空。
到了下关码头,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墨从卡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尘土从他身上簌簌往下掉。
三天的土路,浑身上下全是那种细细的黄尘。
李锦荣从福特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灰头土脸,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恹恹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三天前在德州吃早饭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就被颠没了。
德州到江宁,八百多里,全是碎石子铺的土路,卡车颠得像筛糠,坐在上面跟坐在震动台上差不多。
.....
江宁码头,下关。
十二年的下关码头,是整个长江中下游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放眼望去,只见江岸线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船与船之间搭着木板,挑夫们扛着麻袋在木板上快步如飞,脚下的木板被压得嘎吱作响。
码头上的人更多。
穿短褂的苦力扛着大包小包,排成一长串从趸船上走下来,短褂贴在身上,露出黝黑的肌肉轮廓。
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码头边上,脸上化了淡妆,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江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
“香烟......哈德门、三炮台、大前门......!”
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孩,举着一摞报纸,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看报看报!中央日报,申报,新闻报,昨天刚到的....!”
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
码头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江水还是雨水,踩上去有点滑。
石板缝里塞满了烟头果皮,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的飞。
陈墨在石板上跺跺脚,长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到江宁了。
一路上,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七八百里的公路,途经十几个县,翻山越岭,处处都是埋伏的好地方。
结果却是什么都没发生,连个拦路要钱的关卡都没碰到。
顺利的有点不正常。
“希望后面别来坨大的。”
陈墨嘀咕了一句,静静的看着铁昆带护卫们开始卸货。
李家的仓库在码头东边,一排灰色的砖墙铁皮顶房子。
三十多个木箱从卡车上搬下来,再码进仓库里,福叔拿着账本一箱箱核对。
陈墨靠在卡车旁边,没有帮忙的意思。
李锦荣从福特车里出来,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下船时强了一点。
“陈大爷,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太平静了?”
“嗯,是有点。”
陈墨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胖子虽然萎靡不振,但脑子没坏。
“那伙劫火车的人来得有点蹊跷,奶奶的,这么多年都没听过有火车被劫,偏偏咱们一出津市就碰上了。”
“你说,咱们队里是不是出了内鬼,后面还有人等着咱?”
陈墨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李爷。”
铁昆走过来,脸上也灰扑扑的,但精神头比李锦荣好得多。
“仓库那边交代好了,箱子先存进去,我让福叔带人守着。今晚先在江宁歇一夜,明天休整一天,后天一早换船走。”
李锦荣点了点头:“行,你安排,找家好点的旅馆,这几天在车上颠得骨头都散架了,今晚得好好洗个澡,吃顿好的。”
铁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得,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今晚我请你吃盐水鸭。正宗的,不是津市那种糊弄人的玩意儿。”
“行。”
黑色福特发动,朝码头外面开去。
江面上,一艘白色的大轮船正缓缓靠岸,船身上印着“江华”两个大字,甲板上站满了人。
江华号顶层一间豪华套房内,檀木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汤澄黄,香气袅袅。
李忠站在窗前,手指撩开丝绒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两辆深绿色的道奇卡车和一辆黑色福特正缓缓驶出码头区,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老爷,三少爷的车队走了,往城南方向去了。”
沙发上的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正是李锦荣的亲爹,李孝谦。
今年五十八,在津市商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一个小布庄的做起,一路做到津市数得着的大商号东家。
“住哪了?”
“金陵客栈。”李忠垂手站在一旁,“城南那家,老周开的。”
“老周那个人,还算靠得住。”李孝谦睁开眼睛,手里一直转着的核桃停了一下,“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