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既然能派胡三来,显然已经盯上他了。
他看了一眼胡三那张看似热情实则不容拒绝的脸,又瞥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一群人,最终下点了点头。
“那恭敬不如从命。有劳胡先生引路。”
“好说好说!这边请!”
胡三笑容满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颇为恭敬。
陈墨跟着胡三,朝着鬼市里面,建筑规整一些的区域走去。
李锦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李忠用力拉了他一把:“三少爷,我们快走!”
“走?那小子……他……”李锦荣还有些不甘心。
“此地是非太多,不可久留!那年轻人被听雨楼的人请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我们不能再掺和了!立刻离开鬼市!”
李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锦荣看着护卫们紧张的神色,不再多言,被他们簇拥着朝出口方向离开。
只是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陈墨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矮壮汉子几人眼睁睁看着陈墨被胡三带走,气得直跺脚,却不敢阻拦。
听雨楼的名头他们清楚,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只能恨恨啐了几口,低声咒骂着,也迅速散去,准备另想办法。
第二十六章 隐秘
陈墨跟着胡三,来到一座只有两层高的小楼前。
楼门紧闭,檐角挂着几盏幽蓝色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听雨楼。
胡三上前,在门上有节奏的轻叩了几下。
片刻,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的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小哥,请。”
胡三侧身,示意他进去,自己却站在了门外,并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陈墨心中戒备提到最高,面上却不显,只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门内。
木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楼内光线柔和,没有预想中的厅堂或走廊,迎面便是一间极宽敞的雅室。
空气中浮动着类似陈旧书籍的味道。
光线来自几盏造型古雅的落地宫灯,光线温润,将室内的紫檀木家具映照得光泽内敛。
最深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棋案。
案后坐着一人,年纪五十上下,身穿深灰色长衫,正低头专注的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听到脚步声,那人并未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棋案对面的空位。
“坐。”
陈墨依言走过去,在柔软的蒲团上坐下。
近距离看,这人气度沉凝,仿佛与这屋内的古意融为一体。
但他全身肌肉都下意识的绷紧了,胸口处薄薄的纸人,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对方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目光在陈墨脸上停留片刻,便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胸前衣襟。
“津门水浊,已多年未见如此清正的灵纸气息了。”楼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陈家的手艺,还没丢光,很好。”
陈墨心头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对方果然察觉了!
而且一语道破了他的来历与根脚。
楼主似乎没看到他的紧张,自顾自拎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陈墨面前。
茶汤金黄,香气清冽。
“不必惊讶,若连这点东西都看不穿,我这听雨楼,也不必在津门阴行里立旗了。”
他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你爷爷陈玄礼,当年扎纸成兵,一人可挡百鬼路,半城纸钱送无常……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一个外号——白纸阎罗。”
白纸阎罗!
陈墨搜索了下原身的记忆,他爷爷似乎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津门阴行有四大家,柳木刻魂,范家赶尸,丁门养鬼,还有一家,以纸通幽,扎纸为兵,人称纸人陈家。”
楼主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沧桑,“你陈家的纸人,到了高深处,可不只是陪葬烧化的死物。灵性足的可为耳目,凶戾的能拘生魂,其中玄妙,外人难知万一。”
“那……为何……”陈墨突然想起自家米缸里那几条干瘪的米虫,忍不住开口。
“为何没落?”
楼主接过话头,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拈起一枚黑子。
“树大招风,艺高遭忌。阴门行当,本就是游走于阴阳边缘,与鬼神打交道,赚的是活人钱,挡的是死人路。
“你爷爷手段太硬,性子也太直,帮人平事,得罪了不少东西,也碍了不少人的眼。”
他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其中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楼主叹了口气。
“楼主的意思是,我陈家败落,背后另有隐情?连听雨楼……也说不清楚?”
陈墨抬起眼,敏锐捕捉到对方话里的保留,更像是避讳,而非无知。
听雨楼主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阴行里的水,从来就不清。有些事,知道未必是福,尤其是对现在的你而言。”
他抬眼,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你爷爷死后,津门阴行扎纸这一脉的大活,便渐渐落入了另两家手中。”
“一家姓金,擅做金纸银箔,富贵通天的明器,走的是官商路数。”
“另一家……行事则诡秘些,人称影子匠,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活儿。至于你父亲……”
楼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墨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前辈告知晚辈这些陈年旧事,不知……有何深意?”
“告诉你这些,一是念在与你爷爷当年那点浅薄交情,不忍见故人之后浑噩。”
“二是让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你身负陈家传承,在有些人眼中,你依然是白纸阎罗的孙子。”
“这身份一旦传出去,到时候找你麻烦的,可能就不只是今晚那些觊觎你手中钱财的鬣狗了。”
他心中一沉。
之前只担心怀璧其罪,却没想到原身的身份,也有可能会引来麻烦。
“多谢前辈告知与援手。”陈墨拱手,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明白自己的处境便好。”听雨楼主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波澜不惊的平淡,仿佛刚才提及的家族兴衰,都不过是棋盘上几颗无关紧要的闲子。
“胡三。”
一直在门口等候的胡三推门而进,躬身:“东家。”
“取阴蝉蜕一份,予这位小友。”楼主吩咐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让人端杯茶。
胡三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收敛,应了声“是”,转身走向一侧的乌木书架,打开某个不起眼的抽屉,取出一样物事用一个小巧的玉盘托着,送到陈墨面前。
玉盘中,是一片半个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灰白色物体,表面天然有着细微的螺旋纹路。
“阴蝉蜕,生于极阴之地鬼面蝉第三次蜕壳所留,蕴含精纯阴气,且性质温和,易于吸纳。”
楼主的声音适时解释,
“对你修炼家传功法或有些许助益,也能微弱滋养你那亏虚的气血,聊胜于无。”
陈墨看着玉盘中的东西,心中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这收获。
“前辈厚赐,晚辈……”他起身郑重一礼,将那阴蝉蜕小心收好,贴身放妥。
“去吧。”楼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已重新落回棋盘上,“出了鬼市,便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晚辈明白。”陈墨最后行了一礼,不再停留,转身下楼。
胡三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地将他送到听雨楼门口。
厚重的木门再次无声打开,鬼市那特有的混杂气息和隐约喧嚣涌了进来。
“小哥,东家既然给了你蝉蜕,便是真的看好你。”
胡三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阴蝉蜕吸收时需静心凝神,莫要贪快。还有……东家提到的那两家,金家和影子匠,在津门势力盘根错节,你……好自为之。”
陈墨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多谢胡先生提点。”
第二十七章 三杀
出听雨楼不过百步,陈墨便察觉到身后缀上了尾巴。
正是那矮壮汉子一伙三人。
他们远远吊着,借着阴影和零星行人的掩护,目光死死锁在陈墨背上。
“大哥,跟这么紧……会不会太显眼了?”
跟在矮壮汉子左侧的瘦高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这人刚才可是从听雨楼里出来的,胡三对他都客客气气,咱们……”
“怕个卵!”疤脸汉子啐了一口,眼神凶狠的瞪了瘦高汉子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狠劲。
“听雨楼怎么了?胡三怎么了?他们再牛,规矩也是在鬼市范围不许动手。出了鬼市,谁管他是哪根葱?”
“那小子身上有什么?卖玉简碎片的一万大洋银票!至少五六块赤阳血晶!你想想,这得是多少钱?”
右侧一个提着刀的同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贪婪跟忧虑交叉闪烁,“大哥说的在理,可青狼跟鬼眼那些人都放弃了,这肥羊怕是扎手啊。”
“扎手个屁!”
矮壮汉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五,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鬼市?我娘的药钱还差多少?你相好的等着赎身的大洋又差多少?还有老三。”
他看向瘦高汉子,“你弟那烂赌债,再不还,人家要卸他条胳膊!光靠咱们倒腾点假货,干点偷鸡摸狗的零碎活,什么时候能凑齐?”
他这番话像冷水泼在两人心头,点燃了那份铤而走险的决心。
瘦高汉子和矮个子同伴都不吭声了,眼神中的犹豫被更深的贪婪取代。
“看见没?”
疤脸汉子示意前方陈墨略显单薄的背影,“这人明显岁数不大,身体不行,等会儿出了鬼市地界,到乱葬岗那片没人的地方,直接围上去,速战速决!”
“抢了东西,立刻分头跑,躲一阵子,谁他妈知道是咱们干的?”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听雨楼就算事后知道,为了一个死人,会大动干戈追查咱们这种泥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