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川正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几摞黄纸归置整齐,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句:“你柳姨昨天急坏了,眼睛都哭肿了,圆圆能回来,多亏了你。”
陈墨摆摆手,没接这话,而是问了句:“爹,刘掌柜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大川的手一顿,脸色沉了下去,把那摞黄纸放下,压低声音说:“你赵叔跟你说了?”
“嗯,说死了,婆娘也失踪了。”
他叹了口气,“刘掌柜跟我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虽说平时各做各的生意,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那死法,不像是正常的事。
“我去看过,脸上那表情不像是被吓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儿似的。”
“我怀疑,是遭了什么邪门事。”
“好吧。”
陈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柳姨还在跟圆圆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爹,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土地庙。”
陈墨语气平淡。
陈大川嘴唇哆嗦了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当心点。”
.....
出了渡厄斋,沿着白事街往东走。
街上的铺子还是老样子,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有几个铺子的老板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看见他过来,纷纷打招呼。
“小陈,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在天津卫当差了?了不得啊!”
“哪里哪里。”
他应付了几句,脚步没停,拐进了街角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地上散落着些碎砖烂瓦,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巷子尽头就是土地庙。
.....
? 第一百八十七章 乞丐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半塌的土房,门板早不知被谁拆了当柴烧,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椽子露在外面。
陈墨弯腰进去。
里头比外面更暗,只有墙上几道裂缝漏进来些光,照出满地的灰尘和烂草。
靠墙的神台塌了一角,碎石散落一地。
供桌下乱七八糟的,几床发黑的破棉絮团成一堆。
地上随意放着五六个缺了口的碗,碗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残渣。
有人住过。
而且不止一个。
陈墨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神台上,破损的土地爷的神像左脸塌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眼睛倒是还在,半睁半闭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几秒,从怀里摸出一具寻路纸人。
“追踪寻迹,闻气而来,显形指路,去去便回。”
纸人微微震颤,凌空站立,在屋内转了一圈之后,朝着门外飞去。
陈墨抬腿跟上。
走出土地庙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露出泥胚的土地爷神像眼睛正对着门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暗处看起来竟有些意味深长。
.....
晨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难民一走,临河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吆喝,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
纸人贴地三尺,快得像一阵风,常人肉眼根本跟不上。
城外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齐膝高的茬子。
再远些,道路分岔,一条往东去省城,一条往西进乱葬岗。
往西追出去三里地,路旁开始出现了一片坟包。
纸人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确认方向,随后飘向一座大坟包。
那座坟包比周围的都高,坟前还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碑上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
陈墨绕过去,就看见坟包后面蜷缩着六个人。
五男一女。
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但衣裳破烂,蓬头垢面,脸上手上全是泥垢和干了的疮痂。
有个女的缩在最里头,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脸上有块青紫色的淤伤,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的。
他们身边散落着几个包袱,包袱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馒头咸菜。
六个人全都在喘。
跑得太急了,一个个胸口起伏,脸色几乎苍白。
有两个人嘴角还挂着馒头渣子,大概是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咽下去。
此刻几人全都僵在那里,张着嘴,看着突然出现的陈墨。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一个瘦高个儿男孩盯着他的脸看了会,神情大变,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
“是你……你是今天开车载圆圆回来的那个人。”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不认识陈墨,只知道那个被卖掉的女孩子,被一辆黑色小汽车送回来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几人被褥都没带,简单收拾下包袱就仓皇出逃,没想到还是被堵在了乱葬岗。
五个男孩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半步。
只有那个女的没动,歪着头打量陈墨,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精明。
“这位大爷,“你找我们有事?”
陈墨看着她,语气平淡。“圆圆是你卖的?”
女孩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脸上那道淤伤被笑容扯动,显得有些狰狞。
“大哥你说什么呀,什么圆圆.....”
“别装了!”瘦高个突然喊了一声,“他肯定知道了!那个死丫头肯定什么都说了!”
“你闭嘴!”女的猛地扭头瞪他,眼神像刀子一样,“你他妈少说两句会死?”
瘦高个儿被她一瞪,真的不吭声了。
女孩转过头来,脸上又堆起了笑。
“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就是几个要饭的,在城外头混口饭吃,你说的什么圆圆,我们真不认识.....”
“不认识?”
陈墨从怀里掏出功德幡,随手抖开。
“无所谓,反正你们今天都要死。”
幡面无风自动。
刹那间,数十头阴魂如开闸的洪水,裹挟着浓稠的黑烟,从幡中咆哮而出。
方圆几丈之内,天地失色,黑烟遮天蔽日。
“吃了他们。”
几人同时吓呆,只有那个女孩反应最快,踩着乱葬岗的碎石枯草,几个起落就蹿出去十余丈远。
其余五个男孩就没这么幸运了。
阴魂扑上去的时候,瘦高个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黑雾裹住了全身。
雾气像活物一样往他口鼻里钻,对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皱缩,眼眶凹陷,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其余四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黑烟在他们身上游走,每经过一处,皮肉便塌陷一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五具干尸横七竖八的倒在坟包后面,姿态各异。
脸上的表情却惊人的一致,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陈墨手腕微动,功德幡猎猎一卷。
五道半透明的影子从干瘪的尸身上缓缓浮起,魂魄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五官扭曲。
阴魂们嗅到了新鲜魂魄的气味,纷纷调转方向,张开漆黑的口器便要扑上去。
陈墨指尖轻轻一弹。
功德幡上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五道魂魄兜头罩住。
阴魂们发出不满的低吼,但在幡面的压制下不敢造次,只能围着那团金光打转,涎水似的黑雾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五道魂魄被金光裹着,缓缓收入幡面之中。
瘦高个儿的魂魄在没入幡面前的一瞬,似乎恢复了片刻的清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悔意,但已经来不及了。
幡面吞没了最后一道魂魄,微微鼓胀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陈墨回头看那五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