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后座,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方映霞也往后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车子拐进南市地界,人声一下子热闹起来。
路边的夜摊支起了棚子,煤油灯连成一片昏黄的星海,煎饼果子的香气混着羊汤的热气飘进车窗。
三三两两的食客坐在条凳上埋头吃喝,偶尔传来几声笑骂。
方映霞忽然开口:“停一下车。”
柳如烟侧头看她。
方映霞朝窗外努努嘴,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些气力,“你们肚子饿没有,我请你们吃夜宵。
“前面那家赵伯的摊子,羊汤做得最好。”
柳如烟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陈墨还没开口,肚子却不争气的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前排两个女人同时愣了一下,随即方映霞掩嘴笑出声来,连柳如烟的嘴角也微微上翘。
“看来有人替你答应了。”方映霞笑着说。
“方老板请客,不吃白不吃。”他勾了勾嘴角,算是笑过。
柳如烟嗤笑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巷口。
三人推门下车。
巷子里的烟火气比街上还浓,羊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煎饼铛上滋滋作响,卖糖堆儿的老汉正往草把子上插新熬好的红果。
方映霞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了些。
柳如烟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夜摊,像是在挑哪个顺眼。
陈墨落后两步,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指腹摩挲着几片蝉翼。
“就这儿。”方映霞在一个摊子前停下,回头朝他们招手。
赵伯正往碗里盛羊汤,见到她后咧嘴笑了:“方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两位是.....”
“朋友。”方映霞说着,已经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赵伯过来擦桌子,方映霞点了三碗羊汤,两套煎饼果子,又加了一碟酱牛肉。
“你们喝白的还是热的?”她问。
柳如烟挑眉:“这有白的?”
方映霞冲赵伯扬扬下巴:“赵伯,打二两烧刀子。”
赵伯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白瓷酒壶,往三个粗瓷杯里各斟了半杯。
酒液清澈,酒香辛辣,混着羊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羊汤很快端上来。
青花粗瓷海碗,汤色奶白,羊杂切得细细的,撒着香菜末和葱花。
赵伯另拿了一个小碗,盛着辣椒油和胡椒粉。
“趁热喝。”
方映霞端起碗,抿了一口,满足的眯起眼睛。
陈墨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鲜而不膻,加了胡椒粉,微微的辛辣顺着喉咙下去,那股热流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汤,方映霞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透着股难得的松弛。
柳如烟没急着喝,先端起了酒杯冲两人示意。
“第一次出任务。”她的声音有些沉,“敬活着的。”
方映霞愣了一秒钟,也跟着端起酒杯。
陈墨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烧刀子辣得他眉头微蹙,但没吭声。
酒过三巡,煎饼果子上来了。
绿豆面的煎饼摊得极薄,裹着炸得酥脆的果篦,从中间切开,码在盘子里。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蘸着蒜泥酱油,越嚼越香。
不远处,一个卖药糖的货郎摇着铃铛吆喝:“药糖药糖,薄荷冰糖,吃了嗓子亮.......”
几个半大孩子追打着跑过,笑声洒了一路。
方映霞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天。
红月还挂在半空,月光比寻常亮些,把巷子里的灯火衬得越发温暖。
“今晚的月亮真怪。”
陈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红月如轮,静静悬在劝业场的霓虹灯之上,像是这座城市头顶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吧,吃完回去睡一觉,这事就算过去了。”
方映霞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墨,我怎么觉着你,跟没事人似的?”
陈墨夹起一片酱牛肉,没抬头:“什么意思?”
“今晚吴敢死了,郑队也受伤了。咱们第一次出任务就折了两个,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柳如烟也抬起头看向他。
初次见面时,她只当陈墨跟李胖子是一路人,一个托关系进镇异司混日子的纨绔罢了。
后来才从李斯晴口中得知,他不过是临河县一个扎纸匠的儿子,毫无背景,顶多生得清秀些。
再后来,她在操场听说他亲手打折了王家老二的腿。
今晚这事,以她谨慎的性子,如果不问清楚,是不会跟着吴敢走这一趟的。
只是看到陈墨也在,她竟莫名安了心。
为什么会对他有股安心的感觉?
她说不清。
就在柳如烟怔怔出神的时候,陈墨也在思量怎么答方映霞。
总不能说自己前面刚送四个队友上路吧?
“难过有用?”
“干咱们这行的,谁不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等见多了你就不难过了。”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是又如何
柳如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盯着陈墨,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异色。
可惜并没有。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在月光下坐着,拿筷子的手稳得很,嚼得也慢。
“等见多了就不难过了。”方映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嗤笑一声,“说得跟你见过多少似的。”
陈墨没接话,柳如烟却忽然开口,“你以前见过?”
“说起来,我的那些前队友头七还没过呢……”陈墨感慨了一句,忽然想起死在他手上的林若云。
方映霞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酒咽下去,她才终于找回声音:“你们之前的任务,是不是感染体那个?”
陈墨点点头。
方映霞和柳如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件事她们也听说过,津市里的镇异司早就传遍了。
城东一户人家发现感染体,一支五人小队前往处理。
最后却是让刚入队的新人殿后,另外四人跑回去求援。
更戏剧的是殿后的新人居然反杀了那头感染体,只是最后失踪了。
有人说那新人傻,明显是被队员坑了。
也有人说那新人运气好,肯定是捡漏了。
传这些话的人,都没见过那个新人。
现在她们见着了。
就坐在对面,就着羊汤吃酱牛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感染体……”柳如烟斟酌着开口,“是什么级别的?”
陈墨看她一眼,“应该是乙下,反正以后碰见类似的,跑就是。”
方映霞憋不住了:“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一个人把它杀了?”
他们先前还奇怪陈墨做了什么任务,竟然能拿到一千点功绩。
却没想到传说的主角居然就是他。
陈墨没说话,眼神平静得很,静得让方映霞心里发堵。
“家传秘术,你少打听。”
“谁稀罕打听。”
他的一句话,又让方映霞气得牙痒痒的。
她憋了半天,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那他们不是抛弃你了?”
陈墨夹肉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继续把肉送进嘴里,没有说话。
“要是我,我就不会丢下你。”方映霞梗着脖子,“都是一个队的,大不了一起死就是。”
月光照在她脸上,喝过酒的脸颊红红的,神情认真得有些发傻。
陈墨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最后停在那张义正言辞的脸上,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字。
“嗤。”
那眼神嫌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