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酒肆中,人们议论纷纷,不过也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这年头,城外流民越聚越多,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城里帮派也没闲着,今天你抢我的地盘,明天我烧你的赌坊,刀光剑影是常事。
别说死两个帮主,便是一个帮派被连根拔起,过段时间也没人再提。
有人唏嘘两句,无非是觉得义气帮风光得快,败落得也快。
前阵子他们刚打垮大运帮,赵猛和钱豹在广安坊一带耀武扬威,走路都带着风,谁能想到才多久,就成了黑巷里的两具无名尸。
“依我看,八成是大运帮的余孽花钱请了高手来找义气帮报仇了,”一个茶客咂咂嘴,“之前不是有人说大运帮的财物藏了起来,一直没被义气帮找到吗?肯定是大运帮的人拿着这笔钱请了高手,你们想想,徐泰死得不明不白,他手下那些人能咽得下这口气?”
“也不一定,义气帮这两年抢了多少地盘,得罪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指不定是哪个仇家找上门了。”
“我听说他们是去埋伏一名武馆弟子,或许是技不如人,被那名武馆弟子杀了?”
“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他们敢去埋伏,肯定是有把握,怎么可能会被轻易反杀?”
“不管怎么说,那些武馆弟子都尽量不要招惹,不知道哪天就惹到不能惹的人了。”
“.......”
议论归议论,没人真的去深究。
官府的差役来看了一眼,见是帮派火并,连尸首都懒得抬,只叫人拖去埋了,卷宗上写句“匪帮内斗,已处置”,便算结了案。
广安坊的义气帮总部和其它坊的各个据点,早已乱成一团。
两大头目暴毙,帮里的喽啰们树倒猢狲散,值钱的东西被抢了个空,没过半日,便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连门口那面绣着“义”字的旗子,都被人扯下来踩进了泥里。
这一切,杨景都看在眼里。
他早上路过广安坊时,见着那副狼藉景象,脚步都未停,不过倒是有两名义气帮的帮众看到他,瞬间吓白了脸色,然后哆哆嗦嗦的转身跑了.......
对他而言,赵猛和钱豹的死,不过是清除了一个隐患,至于外界如何议论,如何猜测,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武道,崩山拳成就暗劲,惊涛腿又突破到明劲,让他对未来的武道之路充满了期待!
在广安坊绕了一圈,耽误了些时间,杨景来到武馆时,前院里已有不少弟子在练拳。
往日里,大家多是各练各的。
但今日,他刚走进大门,便有人主动喊道:“杨师兄早!”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杨景一怔,抬头看去,是几个平日里不太熟悉的弟子,此刻正停下动作,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他微微点头回应,往前走了几步,又有几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好,语气里的亲近与往日判若两人。
“杨师兄来了!”
“师兄好!”
一路走过去,“杨师兄”的招呼声不断,原本在前院中央宽敞区域练功的几个弟子,更是主动往旁边挪了挪,将宽敞的核心区域让了出来,这地方,往日里只有林越、齐芸等核心弟子才会用。
杨景走到空出的场地中央,看着周围弟子们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心中不禁感慨。
他想起自己刚入明劲时,虽也引起过一阵关注,但远没到这般地步。
那时,不少弟子心里或许还憋着一股劲,觉得自己再努努力,未必不能追上,侥幸之心未绝。
可暗劲不同,这道门槛太高,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一旦有人跨过去,那便是云泥之别,再无追赶的侥幸可言。
这份恭敬,敬的是“暗劲武者”这个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腰立马,开始演练崩山拳。
拳风起时,周围的议论声悄然平息,弟子们或远远看着,或低下头继续练功,却没人敢轻易靠近打扰。
阳光爬上墙头,照在前院各处,将杨景的身影与周围弟子的轮廓清晰分隔开来。
杨景隐约感受到,从突破暗劲的那一刻起,他在这武馆里的位置,已然不同了。
第41章 碰面
承平坊,前院。
杨景一遍遍打磨着崩山拳的暗劲运用,拳锋过处,空气都仿佛微微震颤,那份内敛的力道让周遭弟子不敢近前。
齐芸在不远处练着拳,眼角余光瞟向不远处的的杨景,见他神色专注,引得不少弟子偷瞄,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突破暗劲,便舔着脸站到这场地核心位置,真是小人得志。”
日上三竿。
内院的月亮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庸身着素色短褂,缓步走了出来,孙凝香紧随其后,站在门旁,目光温和地扫过前院各处。
孙庸的脚步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
他先走向记名弟子区域,大多只是驻足看一眼,遇到动作明显走形的,便沉声提点一两句,比如“沉肩不对,气都泄了”“腰没拧动,力从何来”,说完便继续前行,绝不拖沓。
到了明劲弟子处,孙庸停留的时间稍长。
他走到一名弟子身后,伸手按住对方的后背:“出拳时这里要松,用腿劲带腰劲,再传到手,不是光靠胳膊使劲。”
边说边亲自示范,直到对方领会了几分,才走向下一个。
明劲弟子数量本就不多,他挨个指点下来,虽耗时不长,却句句切中要害。
最后,他来到暗劲弟子的练武区域。
先是赵文政,孙庸看他打一套拳,摇头道:“暗劲透得太急,后劲不足。”
然后又看了片刻,点出了其它两个小问题。
接着又指点了许洪和齐芸。
轮到杨景时,孙庸停下脚步,看得格外仔细。
见他崩山拳一式“石破天惊”收尾时,暗劲未能完全收敛,便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道:“这里要收劲如挽弓,不是打完就散。你看,内劲要顺着经脉回环一周,再沉于丹田,如此才能连绵不绝。”
他边说边引导杨景感受内劲的流转,连气息吐纳的节奏都细细调整。
这般细致的指点,简直比往日长了十倍时间,与之前对杨景的教导有着天差地别。
孙庸甚至亲自拆解了三招崩山拳的暗劲变招,从发力角度到脊椎拧转的幅度,一一示范,直到杨景点头领会,才笑道:“你两次突破都是一次叩关成功,可见根骨虽逊,悟性却要在常人之上。莫要觉得根骨差就无望化劲,好好练,未必不能摸到化劲的门槛。”
这话一出,前院中不少弟子都愣住了。
林越练拳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去。
齐芸眉头紧锁,显然觉得师父对杨景太过看重。
连许洪、赵文政都有些意外,馆主对杨景的重视,似乎隐隐压过了他们这些老牌暗劲弟子,这让他们心中难免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心胸要狭窄一些的三师兄赵文政。
有弟子猜测,许是杨景刚突破,馆主才格外费心指点,并非格外看重。
孙庸却没在意众人目光,最后走向林越。
他在林越身边一站便是许久,从拳路到内劲,再到临敌应变,细致入微,甚至亲自下场与林越拆招,那份专注,远超其他弟子。
“林师兄的根骨是馆里最好的,馆主终究还是最看重他。”有弟子低声议论。
“是啊,林师兄的地位谁也比不上。”旁边一人接话道。
杨景对于其它事浑不在意,孙庸的指点如拨云见日,让他对暗劲的理解愈发清晰,崩山拳的进度在迅速提升。
他沉下心,继续沉浸在拳路之中,外界的目光与议论,皆如过耳清风。
傍晚,刘茂林忙完家中的事情过来了,他穿着一身体面的锦绸短衫,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快步走进了武馆大门。
“师弟,忙完了吗?”他看着仍在琢磨拳路的杨景,笑着说道:“说好的庆功宴,今晚可得兑现了。”
杨景收了拳,擦了擦汗:“刚歇下,正等着你的消息。”
“那正好,”刘茂林笑道,“我爹特意交代,要好好热闹热闹,地方定在了内城的福满楼,咱们现在就走?”
“内城?”杨景微怔,他自入穿越以来,活动范围从未超出外城,内城只在旁人的议论中听过,据说那里住着鱼河县的官绅大族,寻常百姓难以踏足。
“你这是第一次进内城吧?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刘茂林拍了拍胸脯。
两人出了武馆大门,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已候在路边,车夫见刘茂林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刘茂林如今已经逐渐接手家族生意,在整个刘家医馆都算是二把手了,毕竟他除了刘家少主这个身份外,还是一位暗劲高手,在刘家的地位极高。
“上车吧。”
刘茂林掀开车帘,杨景跟着一起坐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杨景坐在车里,能感觉到街道渐渐变得宽阔,行人的衣着也愈发讲究。
行至一处高大的城门时,马车停了下来,几名身着甲胄的士兵上前盘查。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牌,递了过去。士兵验看过后,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内城的刹那,杨景忍不住好奇,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入目是和外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宽阔的街道用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的建筑多是飞檐翘角的宅院,墙头上爬满了青藤。
街上行人不少,无论男女老少,衣着皆是绫罗绸缎,神色从容,与外城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形成鲜明对比。
偶尔有车马驶过,也都是装饰精美的轿子或高头大马,不见半分外城的喧嚣与杂乱。
“这和外城简直像是两个世界。”杨景心中震撼,不由咋舌。
“怎么样,和外城不一样吧?”刘茂林见他好奇,笑着解释,“内城住的不是官宦就是大族,尤其是鱼河县六大族都在这里,守卫森严,流民根本进不来,治安也好上十倍。”
杨景点点头,目光掠过街边一家挂着“宝芝堂”牌匾的药铺,门口站着的伙计都穿着体面的长衫,正殷勤地招呼着客人。
他怔怔望着窗外,心中却对这这个世界多了几分直观的感受,同样一座城,内外却是两个世界。
刘茂林见杨景望着街景出神,索性对车夫道:“你先赶着马车去福满楼订好雅间,我们俩步行过去,慢慢逛逛。”
车夫应了声,赶着马车先行离去。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内城的繁华比从车帘缝隙中看到的更甚。
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挂出来晾晒,酒楼门口飘着诱人的香气,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伴着满堂喝彩从茶馆里传出来,处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刘茂林看着这热闹,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叹了口气:“你瞧这内城,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可你再看看外城,还有城外的乡下,这阵子天天都有饿死的人……这世道,真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专吃穷苦人。”
他家里做的是药材生意,对如今鱼河县及周边的形势了解较多,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几乎快要乱成一锅粥了,鱼河县还算好一些的。
杨景听着,目光扫过街边一个随手将吃剩的糕点丢给狗的富家子弟,又想起外城巷子里那些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的流民,心中也泛起一阵沉重。
他想起了父亲和大伯,他们半年前跟着队伍押送粮草前往曹州前线,如今音信全无,连一封家书都没有传来。
据说前线战事胶着,流民中早已传开各种流言,杨景也特意打听过,大多人都不知道粮草车队的事情,一些人说了些情况,反而让杨景心里更沉重了,有说粮草队遇袭全军覆没的,有说被敌军俘虏的……每一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身在鱼河县,除了担心焦虑,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强烈的迫切感涌上心头,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他要变得更强!
若是能达到化劲,甚至更高的境界,便有了乱世自保的底气,就能亲自前往曹州,去寻找父亲和大伯的下落。
可现在,他不过是刚入暗劲的武者,在这小小一个鱼河县都尚未站稳脚跟,又谈何千里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