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妹真是一个能将心比心,又不居高临下的人……潘云舟喟叹一声,笑着说道:
“这类事情交给守城兵卒即可,无需我特意留下。
“我们几人的境界和实力都比萧城三凶稍逊,只能从功法精妙、独门暗器和人多势众上弥补,别的不敢讲,我至少能让大家有人数上的优势。”
他下意识把丁松言这才炼窍大成的人给排除在外,只当辅助来看待,意思是若没有他,就是三对三,无法让敌方双拳难敌四手。
见潘云舟坚持,郑朱曦也不再多言,反倒丁松言笑眯眯道:
“潘师兄,其实我月前已开始造窍,当下算是大衍境初期。”
这……师弟每句话都是真的,可组合起来,怎么就变成谎言了……郑朱曦听得有些懵。
她早知师弟中秋前就常去薪火殿,当是在摸索造窍之事,而以他的情况,恐怕已造了好几处异类窍穴,从这方面看,说是大衍境初期也没什么问题,并且师弟的用词很讲究——“算是”!
“那更有把握了!”潘云舟未掩饰自身的喜意。
以丁兄弟的武道天赋,只要踏入了大衍境,那实力就绝非六品“异人”能形容,怕是直追五品“勘玄”,接近四品“超凡”,不比郑师妹逊色多少,当能在这次追捕中发挥很大作用。
接下来就非四对三,而是五对三了!
“我刚晋升没多久,尚未对外人说过此事,还请潘师兄代为遮掩一二。”丁松言想起了之前糊弄谢风潮时报的境界。
“自当如此。”潘云舟明显放松了不少。
过了一阵,刑常弄来了条可坐六人的木船,船尾有橹,船中还放着两个木桨,谢风潮也带回了装在皮囊内的清水与干粮。
寄存好马匹,潘云舟主动请缨,摇橹驾船,刑常待在他旁边,等着轮换,丁松言和郑朱曦并肩立于船头,眺望起两侧风景,谢风潮负手站在中间,直裰随着江风不断摆荡。
江面开阔,波浪起伏,大日已逐渐下落,照得半江瑟瑟半江红。
刑常的双眼左顾右盼着,胸腹间的古铜色肌肤未展现出什么情绪。
他轻轻地从肚脐里叹了口气。
“刑校尉,为何多愁善感?”潘云舟主动问道。
身高九尺的刑常摸了摸脖子处的血肉断口,感慨出声道:
“两百六十多年前,我们无首民被迫离开故土,一路逃至大江以南,之后再无人能踏足江北之地,更别提重归先祖埋首处,没想到,我今日却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感觉不真实,轻飘飘的。”
“朝廷大军是难以北渡,可江湖中人,南北往来,却很简单。”谢风潮笑着说道,“刑校尉,你有些着相了。”
武林高手只要能弄来一叶扁舟,避开江北各处关隘、渡口、城防重地,横渡大江并不算太难。
刑常脾气不错,苦笑说道:
“我们无首民形貌特殊,到了江北,若不藏入深山,会即刻被追捕。”
“可以找个奇股人结伴同行,给自己按个木头脑袋,装作他的木人御者或护卫。”丁松言开了句玩笑。
刑常愣了一下:
“有道理……”
他没有脸色,肚脐开合了几次后又道:
“只愿我下次踏上江北之地,是斩将夺旗,城楼先登!”
“好。”谢风潮很喜欢这种豪侠意气,“我下次再踏足江北,必称量一下甘虞两国的年轻才俊!”
“那我希望是带领族人,重回祖地,拜祭先祖。”潘云舟少有的情绪外露。
他也才二十四五岁,还相当年轻。
郑朱曦微微一笑,跟着说道:
“我下次到江北,应当是寻觅失落的宗门秘籍。”
当初宵明宗部分门人突围南逃,沿途皆有被追杀,多位传功长老或死或散,散的那些,一直无确切死讯传出,故而宵明宗重建之后,不断有派门人暗中到江北寻觅这些失散之人,看是否有留下隐秘传承。
陶问书早早便接了宗主之位,难以成行,但她的嫡亲师妹颜京娴和同辈师兄孙铁这两位宗师,在踏入法境后,皆有过江北之行,但未能找到相应线索。
见众人都在宽阔江面之上直抒胸臆,眺望未来,豪情渐起,丁松言笑了一声道:
“我下次到江北,当是拜访友人。”
“好,朴素之愿,必能比我们更早实现。”摇橹驾船的潘云舟才不管这愿望会不会过于没有志气,大声赞了一句。
拜访友人……天女派苏青璃?郑朱曦怔了怔,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
谢风潮未有评价,坐了下来,望着滚滚而逝的江水和逐渐远去的岸边,心中豪情澎湃,笑着说道:
“空口一诺,便五人独船,深入敌国,追捕强者,若传扬出去,必不负任侠之名。
“前路茫茫,危险众多,此情此景,岂能不歌?”
他拍打着木制船沿,望着橘红落日,已高声诵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驾船摇橹的潘云舟被谢风潮的情绪感染,也跟着诵道: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郑朱曦和丁松言对视一眼后,也笑容明媚地吟道。
丁松言暗笑一声,跟着诵道: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们的声音在宽阔的江面缓缓荡开,与滔滔流水、黄昏冷风、晚照金辉为伴,交缠不休。
刑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肚脐开合道:
“我对诗歌不太熟悉,这首《侠客行》只记得几句。”
“那就念记得的一句。”潘云舟鼓励道。
刑常看了看郑朱曦、丁松言、谢风潮和身旁的潘云舟,也是豪情上涌,声如雷霆般念道: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这声音很大,荡向了远方,在它和落日余晖伴随之下,小船宛若一叶,驶向江心,奔往北地。
注:引自李白《侠客行》
第一百零四章 敲打
小船并未直直前行,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了一截,以避开对岸的渡口与关隘。
天色暗下来后,它终于临近了江畔,但前后皆无码头,难以靠岸。
谢风潮见状,拿起缆绳,脚尖一点,呜地化入风中,飞鸟般横渡了剩余江面,稳稳踩在了大地之上。
他拉扯起缆绳,将小船拖到了岸边,郑朱曦和丁松言等人皆轻巧跳了下来。
他们麻利地借芦苇荡将小船藏好,抬头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没法抬头的刑常指着偏东之处道:
“去新符城要入深山,大致在那个方向。”
“你不是没来过江北吗?”丁松言好笑问道。
刑常肚脐张开,发出嗡隆的声音:
“我们常假想登临江北以操练兵卒,对这一带的关隘、城池和地形都足够了解。”
懂,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了一样……丁松言恍然大悟地点头。
郑朱曦则暗中松了口气:
对江北的情况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刑常一马当先,循着记忆中的地形图,寻找起入山之路,潘云舟则依据自身丰富的闯荡经验,在旁做起辅助。
丁松言和郑朱曦并肩走在最后,等待着天色全黑,繁星露出。
在辨星寻路上,宵明宗弟子皆很擅长。
谢风潮时而在队伍中间休息,时而靠着身法四下游走,担当着警戒重任。
天色越来越暗,明月东升,洒下了清辉,一行五人费了不少工夫,终于进入了深山。
刚沿山路前行不久,眸中烛火微明、点缀繁星的郑朱曦指着右手边道:
“那里有几枚脚印,有草木倒伏的痕迹。”
刑常与潘云舟闻声过去察看,同时得出了结论:
“脚印的主人分属两位,刚过去不到两刻钟。”
“夜里入山,必有所求,不太可能是猎户和回寨盗匪。”谢风潮思索着说道,“可若是萧城三凶,为何只得两种脚印?”
丁松言老神在在地说道:
“按照海捕文书的说法,沈万里善用山林,没留下脚印很正常。”
“丁少侠,你记得这么清楚?”谢风潮诧异反问。
为了追赶,他未恶补萧城三凶的情况,只脑海内残留着些许海捕文书的描述。
“我中午才看过。”丁松言嘴角勾起,笑了笑道,“再说,我师姐拿腰牌时顺手有要三份海捕文书,放在了我这,豪情万丈,意气纵横,潇洒自在,是好事,若还能知己知彼,那就好上加好了。”
“我自身对萧城三凶没什么了解,故而才讨了海捕文书,在你们去借船和搜罗干粮时看了一下。”郑朱曦忙谦虚了一句。
师弟这人,要夸我也别用这种方式啊。
显得我比谢公子、刑校尉他们更细心,考虑得更周全一样。
这种事,自家人关上门,私下可以讲讲,当众说出来很容易影响后续的合作,如今身在三国交界之地,诸多危险,大家得齐心协力才行。
刑常听得呆了一下,接着拱手行礼道:
“是我等心切鲁莽了,还请郑女侠和丁少侠教我。”
他对萧城三凶有一定了解,但并未做深入打探。
谢风潮脸色变幻了几下,也跟着行礼道:
“我太过孟浪了。”
这两人脾性真还可以,我原本以为他们一个是朝廷校尉,一个出身豪族,难免会有点自矜自大,被我这么阴阳怪气地指出问题后,就算知晓自己做得不好,也会在心里留下疙瘩,没想到竟直接认错,诚恳谦逊……丁松言本意只是想敲打一下少年意气的谢风潮和刑常,免得他们之后鲁莽闯祸,给大家带来麻烦。
这已不是大赵境内!
精诚合作不是迁就别人,纵容错误,一定得有自身的原则,否则还不如不合作。
这些话语丁松言藏在心里,打算等事情了结,再一一给师姐分析,助她成长。
此时,丁松言已是露出无害笑容:
“会这种时辰入山的,怕真是萧城三凶,而且,深夜路险,他们先前又靠着轻功一路奔波,当会找遮风挡雨之处调息恢复,我们说不得能在亥时前就追上。
“途中,我再给大家详细介绍他们的情况。”
听闻此言,谢风潮和刑常皆是精神一振。
他们恢复刚才的队形,边沿着山路快速往前,边寻觅着目标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丁松言趁机将萧城三凶各自的外貌特征、武功情况讲了出来,郑朱曦帮他做着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