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自己因严长青被阴雷灭魂之事,多嘴问了曲中横几句,又借此联想到当初感受到的怪异凉爽,有所猜测,在明面上是非常有说服力非常正当的解释。
而后续的追查里,“天心”并未发挥作用,主要收获来自翻找卷宗和诈唬谢子安,也无值得怀疑的地方。
至于谢子安交代的内容,都是可以让朝廷知晓的,他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去追查更始道和涉及幽都鸟鸣的三大势力。
回答完郑朱曦的问题,丁松言跟着看向倒毙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的谢子安,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师姐……”
郑朱曦表情微变,沉默看了那尸体一会儿,木然说道:
“嗯,我杀的。”
…………
将事情经过告知薛纤薛师姐,并汇报给县衙后,郑朱曦在一道道震惊、佩服、诧异的目光里,领着自家师弟,默默往宝平巷返回。
“师弟……”夜风之中,她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想问些什么,又最终没说出口。
师姐真是一个能考虑到别人感受的人,挺尊重我秘密的……丁松言笑了笑,自顾自说道:
“师父不让我讲具体的情况,但师姐你要是发现了什么,我也不会否认。”
郑朱曦神情逐渐柔和,无奈地笑了一声:
“也是甄府那事获得的好处?”
“嗯。”丁松言如刚才所言,未做否认。
“你如今有多厉害?”郑朱曦梨涡隐现,难掩好奇。
丁松言看了这少女一眼,笑眯眯说道:
“反正比你厉害。”
“……”郑朱曦一下想到了昨夜醉酒之事。
时而沉默时而闲聊中,两人在热热闹闹、灯火通明的府城夜集里回到了宝平巷的丁家宅子。
郑朱曦往东厢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
“师弟你虽然满嘴瞎话,说话浮夸,有不少秘密隐瞒,但,确实是一个正人君子。”
这少女抿着嘴唇,梨涡浅浅,脸上带着调侃的表情。
不等丁松言回应,她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进入了东厢房。
第九十章 门风改变伊始
正人君子?丁松言忽然有些好笑。
已不知多少年没人这么形容过他了……
他上一次听见,还是刚和前女友交往时,再往后,对方就只会说“那天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人呐,不是没色心,也不是没色胆,只是还有心结未放下。
丁松言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踱步回到正屋,洗漱睡下。
翌日清晨,丁松言看见郑朱曦早早便在庭院内锻体、行气、习练剑法。
这少女还认认真真和丁松言讨论“烛夜七剑”的种种细节,相当重视他给出的反馈。
丁松言对此并不意外。
昨晚他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还当场表演过三招杀死四品“超凡”武者,人再傻还能猜不到他是吃了点什么,一步登天?
但既然师姐不点破,丁松言也乐得不多说。
早饭后,许长安和杨世铎陆续前来,一个练“浑元九功”和“正反周行篇”,一个负责监督和指点。
丁松言颇为愕然地发觉杨世铎比自己教得要好,不愧是经常代师授业的人。
在这方面,丁松言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读书那会,经常有同学向他请教习题,他都是“这样,这样,不就解出来了吗”,然后对方一脸茫然,半点没听懂,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如今,和万师兄、郑师姐、杨世铎这种已踏入大衍境,且练武多年的人交流时,丁松言还算沟通良好,一面对许长安,他就想不通人怎么能这么笨。
有了杨世铎代劳,丁松言只需在关键之处点上一两句,便能让许长安有所收获。
郑朱曦原本想回避,可丁松言非得让她留下来旁观,给出的理由还让她无法拒绝:
“师姐,这‘浑元九功’和‘正反周行篇’你也练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也不想日后行走江湖,实力赶不上名声吧?”
想到自己最近“战绩彪炳”,郑朱曦默默接受了师弟的好意,不仅接过图谱,态度端正地习练起来,还时不时根据自身锤炼的感觉反馈些许细节,或指点许长安几句。
不错,大衍境初期确实就能做到一次练完九式……丁松言相当满意地点了下头,对郑朱曦笑道:
“师姐,炼窍部分暂时不急,等你‘造窍’或‘装脏’到了瓶颈期,再反过来练。”
丁松言自己都还未摸索出完整的造窍法门,不打算让师姐当前就花费较大精力在“太易有道图”上,她先把本身境界拔高才是正道。
郑朱曦正拿着那张“太易有道图”,看得头晕目眩。
她本以为《周天星斗书》的炼窍观想图已是极为复杂,没想到还有更复杂的,而随着她对应窍穴受激而动,她发现这观想图和自身的“烛明真气”似乎并不冲突。
这什么功法……郑朱曦按下心底的疑惑,看了丁松言一眼,未出言询问。
她只确定一点,这绝非宵明宗藏经阁内的武功。
而依据昨晚的猜测,她怀疑是丁师弟摸索自创的。
因此才让不同境界的人来练,以获取不同的反馈?郑朱曦将“太易有道图”还给了丁松言,看着他走向杨世铎和许长安。
“你铁伤拳的小毛病算是纠正得差不多了,只是还得下苦功巩固,之后若是无事,可以练练‘浑元九功’和‘正反周行篇’,它们能帮你调整身体情况,让你可以兼修较为灵巧的步法,以弥补硬功尚未大成的缺陷。”为了验证自己的武学思路,丁松言相当尽心尽力地指点着杨世铎。
杨世铎分外感激,他这辈子都未遇到过如此无私的好人,而这好人唯一的要求只是让他帮忙监督许长安练武。
许长安有此至交好友,当真天降的福分!
丁松言又对许长安道:
“等你实力超过了你那几个师兄,就可以把‘无咎玄功’的锻体、练气和炼窍篇章卖给他们,这样一来,你不用再担心银钱,至少一年内不用。”
“卖给他们?”许长安嘴巴大张,仿佛能塞进一颗鹅蛋。
岂有将神功卖给别人的道理?
丁松言笑了一声道:
“又没让你卖大衍篇,人要懂得取舍,不然,你哪去找银钱造窍?”
作为我的开山大弟子,“无咎玄功”随便练练就得了,还真当是个宝啊?不拿来换取资粮,帮助自身修炼,你怎么追赶进度?
想起刚练的“浑元九功”和“正反周行篇”,许长安讷讷道:
“等我炼窍大成,能够造窍了,再卖给他们。”
吃过午饭,丁松言又叮嘱了许长安和杨世铎几句,背上包袱,提上长剑,与郑朱曦一块骑马返回平湖山。
途中,郑朱曦时而与丁松言闲聊门中之事,时而和他交流剑法,刻苦认真的都让丁松言有点检讨自己:
我是不是给师姐太大压力了?
哎,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日后师姐若能有一番成就,当能体谅我今日的苦心。
两人回到山门时,天色已然近黑,丁松言转回自家小院,郑朱曦则到群星殿找陶问书。
戴着简陋铁冠的陶问书微笑看着女儿,手拿一封书信道:
“林府尹特地飞鸽传书给我,夸你天赋出众,剑法有成,竟能在斗室内杀掉一位曾经定品‘超凡’的武者。”
“娘。”郑朱曦一下委屈起来,“你还猜不到是谁杀的?”
别人面前,她得顾及颜面,自家娘亲这,还不能撒下娇?
“松言是怎么办到的?”陶问书关切起徒弟的武学进益。
郑朱曦茫然摇头:
“我没看见,后来问他,他只说利用了快慢之变。”
少女将当时的情形完整描述了一遍。
“挡袖箭一招,破敌最多用了两招……”陶问书大概能猜到“快慢之变”指的是什么。
她转而望向闺女,笑着问道:
“松言都给你讲了?”
郑朱曦霍然觉得自己若是回答“对”,那娘亲估摸着就不会再隐瞒,言语之间必会透露许多情况出来,可转念之后,她还是如实说道:
“他只言实力超过了我,这源于甄府之事里获得的好处。”
说这句话时,郑朱曦有点闷闷不乐:
师姐的尊严快没了!
这才多久,就比不过师弟了!
“确实如此。”陶问书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变化,笑了笑道,“机缘之事,没法比较,但你没发现你最近剑法大进了吗?教学相长,有松言这么一位师弟,娘相信你日后必能强过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嗯,有师弟提出问题,给予反馈,我的剑法确实大有进益……这一点,郑朱曦去府城前就有所察觉,但并未清晰地认知到最大功臣是谁。
她又把更始道、幽都鸟鸣等事情讲了一遍,听得陶问书颇为感慨:
甄府那事的水实在是太深了。
和娘亲一起吃过晚饭,休息了一会儿后,郑朱曦想起今日途中和丁师弟交流的那些剑法疑难,忽然站起身来,提上秋水剑,出了万壑小院,直奔斗宿练武场。
看着她的背影,陶问书欣慰地笑了笑:
有这样的练武热情,何愁宗师不成?
郑朱曦到了斗宿练武场,将那一根根铜铁所铸、雕刻出各类鸟兽形状的柱灯全部点燃,认认真真地感受起剑法,解决起疑难。
过了一阵,她听到有脚步声从外到内,由远及近。
郑朱曦侧身望去,看见来者是姿态懒散的万孤鸿。
“万师兄,你这是?”郑朱曦一阵讶异,收剑问道。
万孤鸿没想到会在这时辰碰上郑师妹,讪讪笑道:
“来练会剑。”
这……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朱曦又好笑又茫然。
每日只练两个时辰的万师兄,竟给我讲夜里来练会剑?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万师兄吗?
这会儿你不该在房间里看闲书吗?
万孤鸿同样诧异,在他眼里,郑师妹不仅天资聪颖,剑道天赋不凡,而且性子极为契合《烛照长夜经》,平日里还常跟着陶师,耳濡目染,练武之事上别人一个时辰才能当她半个时辰,甚至一炷香。
这样的师妹根本不需要夜里来练剑,她往日里也确实没这么刻苦。
她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