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隔有六七丈。
郑朱曦有些恍惚地回答道:
“有一阵了。”
在她眼里,丁师弟的“烛夜七剑”虽还有不少毛病,尚未完全把握住精髓,可展现出来的一些东西却频频让她陷入沉思。
“我还以为你今晚会留宿县衙。”丁松言收敛住发散的思绪,笑着调侃了一句。
经过醉酒之事,他和郑朱曦相处时轻松自在了不少,敢于揶揄了。
郑朱曦鼻息一下加重,微抬下巴道:
“我行得正坐得端,哪怕喝醉,也只是练剑,为何要留宿县衙?”
哼,我要是留宿县衙,倒显得我特别在意醉酒丢脸之事!
“啊,师姐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你和薛师姐乃闺中密友,留宿县衙,秉烛夜谈,岂不快哉?”丁松言忍着笑意说道。
这姑娘,心眼子还是太浅,随随便便就上套了。
他口中的薛师姐是陶问书的四弟子薛纤,只比郑朱曦大两岁。
郑朱曦瞬间呆住,嘴唇翕动,脸颊气出了薄红,一时竟有了恼羞成怒的冲动。
这人一点都不尊重师姐!
丁松言见好就收,看了眼繁星点点的夜空,指了指前厅方向:
“师姐,我出去一趟。”
“去哪?”郑朱曦见丁松言不再打趣自己,也控制住了情绪。
“散步纳凉。”丁松言相当敷衍地找了个借口。
郑朱曦眼眸一转,笑吟吟说道:
“那我也一起。”
让你笑我,我倒要看看你去做什么好事!
丁松言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当先出了大门,郑朱曦跟在他旁边,衣裙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闲着也是闲着的丁松言侧头看了一眼,开了句玩笑:
“师姐,你不怕我是去北里坊吗?”
“有什么好怕的?”郑朱曦下巴微扬,“我还真想见见你们男人喝花酒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丑态百出。”
记下来,郑师姐嘴巴很硬,很可能会吃激将法……丁松言老神在在地喊起了冤:
“师姐,你这人怎么这么坏?我就算去北里坊,也是到瓦肆看杂剧,听说书,从未想过喝花酒,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啊!”
他本来还想接一句“不会是你自己想去吧”,可害怕此话一出,郑师姐当场炸掉,遂选择作罢。
郑朱曦明白自己又上套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完全表现出这点,那会显得她很傻,轻易就踩中“陷阱”,且过于较真。
天可怜见,过去二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谁这样一句话里八百个心眼地捉弄她,她根本毫无防备!
她磨着牙齿道:
“丁师弟,明日回山,师姐好好指点你剑法。”
“求之不得。”丁松言笑容灿烂地回应道。
郑师姐,努努力,争取让我一个月掌握“烛夜七剑”。
多被我骗骗,日后行走江湖,才不会被人骗。
看到他的表情,郑朱曦沉默了,茫然了:
我不会又上套了吧?
一路来到城余巷,已平复情绪的郑朱曦疑惑问道:
“师弟,你还挺喜欢这?”
“不是。”丁松言摇了下头,悄然封锁了周围虚空后道,“师姐,你还记得严长青是怎么灰飞烟灭的吗?”
“被幽冥之地的阴雷泯灭。”郑朱曦当时虽未在场,但这个细节还是听母亲和师弟提过。
丁松言正色说道:
“师父和我据此怀疑幕后之人有利用幽冥的能力,我昨晚去找曲三郎给寒影剑刻名时,想到此事,特意问他那段时日是否有留意到幽冥之地存在异常。
“他告诉我,那段时日他夜里开阴眼后,发现幽冥之地的游魂有些躁动,类似鬼门开时,故而有些印象,他还言,那些鬼魂爱往丰水桥左近聚集,而我记得,当时我深夜走城余巷到丰水桥这段路,感觉很凉爽。”
“你是想寻找蛛丝马迹?”郑朱曦恍然大悟。
她没问丁松言那时为何要从城余巷走到丰水桥,根据后来的了解,她认为师弟是在陪苏青璃走这段路,而苏青璃的身影被苏重霄用太虚幻境遮掩了。
“阴眼加‘天心’,不知能不能发现点什么。”丁松言感叹道,“可惜,过去太久了。”
他有点懊恼自己没早些产生联想。
说话间,他已是开启阴眼,并借助“有无万象气”的衍化,进入了天心状态。
他再次看见了那片幽冥之地,看见了不断游荡直至彻底消散的鬼魂们。
和之前所见不同的是,这处荒野的阴物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除此之外,丁松言还看见了阴绿之气的流动,看见了酝酿于深沉半空的阴雷,看见了呼啸而过的阴风和点缀于如烟黑暗中的点点阴火……
他缓步往前,专注地感应起一切,分辨起一切,郑朱曦未做打扰,提着秋水剑,预防起可能的意外。
就这样,丁松言从城余巷走到了丰水桥,发觉不管是阳间还是幽冥,天地气机都无异常之处,沿途也不存在任何值得追查的线索。
“时过境迁了……”他叹息着说道。
郑朱曦侧头望去,看见丁师弟的眼眸幽暗深邃,内里影影绰绰,仿佛藏着一方天地。
这就是“天心”的外在表现?少女油然想道。
她关切询问:
“什么都未发现?”
“嗯。”丁松言退出了天心状态。
这么走一路,消耗还挺大的。
郑朱曦想了想,抿了下嘴巴道: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幕后那些又非粗心大意之人,必然不会留下什么……”
思忖之中,郑朱曦突然眼睛一亮,眸子内仿佛倒映着满天繁星般说道:
“那段时日,若幕后那些人确实常在这段路上,由此带来了幽冥之地的变化,或许我有办法找到点线索。”
丁松言愕然望向了师姐。
郑朱曦嘴角含笑地说道:
“我们去县衙和府衙翻找卷宗,看那段时日里,这段路上是否有发生需要报官的异常之事!”
第八十七章 诈唬
对,可以去查那段时日的案件卷宗!如果这片幽冥之地的鬼魂爱往丰水桥聚集是由于幕后之人在左近,那由此而来的变化应当不只这一种,有可能还会引发别的异常,从而被人报官……丁松言听完郑朱曦的话语,顿时有种思路豁然开朗的感觉。
师姐,你没喝醉也很聪明啊!
幕后之人若是什么都没做,安静待在这片区域,必然不会带来什么问题,可他们既然有所图谋,那就不可能真的一点事都不做,我的借尸还魂和严师父的阴雷灭魂,总有一件是他们干的,甚至可能两件都是,彼时,难免会对幽冥之地造成影响,外溢为异常!
“对,查卷宗!我怎么没想到?”丁松言不仅没掩饰,反而放大了对郑朱曦的佩服和赞赏。
郑朱曦嘴角上扬,眸光转向丰水桥旁:
“我虽说还未正式行走江湖,但已来府城协理巡防八九次,处理过不少事情,在类似之事上,还是有些经验的。”
丁松言自不会吝啬赞扬之语,夸人和拍彩虹屁是一个成熟创业者的必修课。
郑朱曦嘴角就没有下去过,领着丁松言一路来到了县衙。
她对师弟道:
“你在这等着我,我去找薛师姐,我们两个都不在本次协理巡防的名单内,按理来说,是没资格翻查卷宗的,须得找有资格的人来。”
师姐你真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丁松言暗自夸了一句。
这种人好啊,君子可欺之以方。
没多久,郑朱曦就和薛纤一块回到了县衙门口。
薛纤不到七尺,比郑朱曦矮一些,眼睛、嘴巴、耳朵、脸型单看都很不错,可鼻子过于挺拔,如山峰屹立,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外表显得就有些普通。
穿着黑色劲装的她出示腰牌,进入刑房,对丁松言和郑朱曦道:
“需要哪段时日哪条街道的卷宗?”
“六月十二到六月二十八日,从城余巷到丰水桥这段路的。”丁松言本来只想要六月十六日到六月二十六日的卷宗,可考虑到事件开始前和结束后,幕后之人可能相对更松懈,更容易留下蛛丝马迹,于是将时间范围扩大了。
薛纤打开案牍库,一阵翻找,将对应的卷宗抱了出来:
“郑师妹,丁师弟,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郑朱曦很有保密意识。
就着拨亮的油灯,她和丁松言各自翻看起一堆卷宗,先粗略地将可能存在问题的全部挑出,接着互换彼此手中的资料,帮对方确认是否还有遗漏。
然后,他们反复查看粗略挑出的那些,最终筛选出了一份双方都认为存在异常的。
那起案子发生在六月十六日,丰水桥双桂巷王家的老夫人过世,停殡于家中已两日,夜里突然诈尸,掀开棺材板,走出灵堂,走至巷中,往丰水桥方向而去,她在巷子口复又倒地,不再以行尸之态向前,王家很惶恐,赶紧报了官,由县衙做了处置,第二日便将王老夫人的尸身焚化成灰。
这方世界的衙门还得兼职处理尸变、厉鬼之事啊……丁松言看着手中的卷宗,思忖起可供追查的地方。
过了片刻,他和郑朱曦异口同声地说道:
“巷子口是谁家?”
两人对视一眼后,将目光投向了等待于旁边的薛纤。
薛纤接过那份卷宗,看了一下道:
“我去取鳞册和黄册。”
她转去户房,取来了登记土地和房屋情况的鳞册,以及记录府城人口的黄册。
“双桂巷靠丰水桥的巷子口,一侧是王氏族学,另一侧住的是名为谢子安的孤寡老者,他未曾娶亲,无儿无女。”薛纤翻完鳞册,又看起黄册,找到了对应之人,“谢子安,六十有七,曾是镖师,习练‘巽离七玄功’,犬相,红眼,红嘴,最后一次入‘天下芝兰谱’是四品‘超凡’,因年岁渐长,建武二年回乡置产定居,平日受雇帮城里几个镖局训练新晋镖师、趟子手。”
当今天下,绝大部分武功练到大衍境后都会逐渐出现外表异状,故而不管是入城、住店、置产、逛街、看戏、喝花酒,类似武者都会被要求到衙门报备登记,久而久之,朝廷就掌握了他们的情况,能根据大致境界和江湖经历,将他们纳入“天下芝兰谱”,为他们定品。
那些不可能去报备的邪道妖人,则是依据他们所行恶事、所做搏杀和有人报官时做的描述,来绘制画像,定品通缉。
对于未有外表异状的武者,大赵只会选有潜力有名声有出色战绩的定品,而剩下那些数之不清的人做梦都想被纳入“天下芝兰谱”,不说别的,他们寻找活计时,不管商队、镖局、武馆、矿山,还是大户人家,都很看重这个。
“回乡有六年了?”郑朱曦微动偏浓的眉毛,“与先前之事无关啊。”
“未必。”丁松言笑了一声,缓缓站起,“我们上门去看看。”
季妖女他们为了严长青之事都能提前大半年到定江府“投奔亲戚”,涉及昆仑下落、天帝行宫的幕后之人早个六七年派人过来,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好。”郑朱曦也觉得不管怎样,都得当面探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