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72节

  郑朱曦的冰酪是用冰雪搭配奶酪、应季果液制成,丁松言觉得像是古代版的冰淇淋,看起来就非常好吃。

  闲聊间,丁松言忽然问道:

  “师姐,你说那冯正宁是故意遗留邪物,让客栈伙计中邪,还是无意间让邪物走脱,影响了他人?”

  “我亦不知。”郑朱曦含着汤匙,嘬了一下道,“若无意倒还好,顶天就是一个豢养邪物但知晓轻重的妖人,要是故意,那怕不是邪魔二十一道里的魔头。”

  “他故意遗留邪物是为了什么?让我们追查,误导我们某些事情?”丁松言说出了自身的怀疑。

  郑朱曦眼眸转动,想了想道:

  “误导什么?”

  她忽然笑道:

  “丁师弟,你对邪魔二十一道还不够了解啊,绝圣道算里面较为正常的,除了爱欺诈、误导,喜欢布局,本身行事一直颇有章法,而有的邪道,作恶比做事更重要,常常为了作恶暴露自身行踪,坏掉原本之事。

  “冯正宁故意遗留邪物,目的更可能是他想作恶。”

  “这样的邪魔外道也有?”丁松言略感诧异。

  还有这等损人不利己之辈?

  不对,也许作恶就是利己,作恶就是修心炼己的一部分。

  郑朱曦将小瓷碗里的冰酪刮得干干净净后道:

  “对,比如积恶道,据说他们传承自穷奇,是上九道之一,以作恶多端、积恶成道著称。”

  说到这里,郑朱曦突然愣了一下:

  “积恶道有门神功叫‘吞妖食邪功’,食邪,邪物……”

  这不就对上了吗?

  穷奇?丁松言脑海内随之浮现出《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穷奇,其貌似虎,其形如牛,蝟毛,有翼,音如嗥狗,食之御魑魅、驱妖邪、掌八风、毁信灭忠、积恶铄金……”

  “那人是外表异状不显,还是在帮积恶道做事,搜集邪物?”郑朱曦莫名感慨起来,“像绝圣道那种能遮掩外表异状的功法,虽说还有,但也不多,许多邪魔外道之所以能混入城中作恶,就是由于不少普通人或武者甘为伥鬼。”

  一边讨论着积恶道之事,郑朱曦一边付了银钱,带着丁松言漫步而行,转到观山巷。

  她指着一处三进的宅子笑道:

  “师弟,师姐带你来认认门,年节时分可能得在这里贺岁。

  “我娘喜静,这宅子内只得几个老仆,我让他们认认你,你之后到山脚时,若天色已晚,来不及上山,可在这先住一夜……”

  丁松言将握着寒影剑剑鞘的左手半负于身后,循着郑朱曦的介绍,打量起天井、回廊、大树和花园。

  此时此刻,一株大树后正潜藏着一道人影。

  他正是先前离平湖镇而去的冯正宁。

  他在街上闲逛时,看到了陶问书之女郑朱曦,知对方和自己一样只得六品“异人”,外表异状未显,顿时心生恶意,想要干一票大的。

  还有比在平湖镇内杀掉宵明宗宗主之女更让人激动的恶事吗?

  想到那场景,冯正宁就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赶紧退房,特意留下了邪物,以引发混乱,滞留郑朱曦。

  他自身则出了平湖镇,于野外林地里乔装改扮一番,又从东门潜了回来,躲入郑家宅子,避开望楼监察,伺机动手。

  冯正宁自觉本身搏杀经验丰富,又有邪物辅助,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杀掉境界相同的郑朱曦不会太难,难的是得手后如何逃离。

  这也是他非得在郑家宅子埋伏的缘由,若郑朱曦不来,他亦只能放弃那让自身心潮澎湃的作恶想法。

  眼见郑朱曦从不远处经过,身后跟着她那身穿黑色劲装的师弟丁松言,冯正宁屏住了呼吸,暗自驱动身内邪物,预备扑出。

  他一边等待良机,一边暗骂起丁松言:

  连大衍境都没到的玩意儿,还学剑道高人,将握着剑鞘的左手负在身后!

  转瞬间,冯正宁找到了机会,他身体一动,行将扑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把晶莹剔透中有赤红燃烧的长剑,看到那剑先慢后快地刺向自己。

  不,不是它变快了,是我变慢了……冯正宁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发觉自身如被冻结。

  那长剑点了一下他的喉咙又收了回去,无声无息归于用剑之人握在身后的剑鞘内。

  冯正宁喉咙鲜血直流,难以再发出声音。

  他眼前逐渐变黑,看见杀掉自己之人依旧左手握鞘,负于身后,慢悠悠前行,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他缓缓倒地,隐约听到对方在说“呃,师姐,我好像杀了一个邪物”。

  过了一阵,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的冯正宁又看到了那身影。

  这次,他浑身发抖,难以遏制。

第七十六章 桂香

  进入走阴通幽状态的丁松言望着瑟瑟发抖的冯正宁鬼魂,有种对方随时会分崩离析、烟消云散的感觉。

  他暂时无视了郑朱曦疑惑惊愕的目光,开口询问起冯正宁:

  “你来自哪?”

  “都州金阳府。”冯正宁的鬼魂连嗓音都在发颤,阴森之意接近于无。

  还真来自都州金阳府啊……丁松言咕哝了一声,转而问道:

  “你来平湖镇做什么?”

  冯正宁的鬼魂又畏惧又惊恐地看着丁松言:

  “我来追查定江府城月前发生之事,弄清楚绝圣道究竟做了什么。

  “我打探到曾伪装为季寒衣兄长的你拜入了宵明宗,特地赶到平湖镇,想等你下山,一探究竟。”

  或许是伪装成布料行商太久,这左道妖人说话都文绉绉的。

  “就你?”丁松言好笑反问。

  与此同时,他暗自感叹起来:

  甄府之事余波未消啊……我先前隐瞒实力的决定确实是对的,否则不知会招惹来多少左道巨擘……

  冯正宁的鬼魂敢怒不敢言,只迷茫说道:

  “我外表异状未显,正适合城中探查之事。”

  “也对。”丁松言略作思索道,“你特意离开平湖镇,又绕了回来,就是为了在这伏击我?”

  冯正宁的鬼魂茫然摇头:

  “我是来杀郑朱曦的,她也是‘异人’,又无多少搏杀经验,在江湖上是个雏鸟。

  “我若能在平湖镇将宵明宗宗主之女杀掉,又全身而退,必能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鬼魂说着说着,再次激动起来。

  丁松言忍不住侧头看了郑朱曦一眼,发现这位师姐紧抿着嘴唇,眸光不善,显然被气得不轻。

  你完了,郑师姐怒了,不对,你已经完了……丁松言回望向冯正宁的鬼魂:

  “你不管自身任务了?为了一时兴起,就自曝异常?”

  冯正宁的鬼魂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追查之事可以换人再来,难得的作恶良机岂能放过?

  “我还特意留下邪物,引发混乱,以郑朱曦的性子必会留在平湖镇,参与处置,那样一来,她或许会在此地过夜,而我则能从容出城又绕回,埋伏到这郑家宅子。”

  “你是积恶道的吧?”丁松言莫名好笑。

  “对。”冯正宁的鬼魂坦然承认。

  它在“镇妖祛邪”之下,愈发稀薄透明。

  还真是啊……丁松言知对方行将消散,问起了关键:

  “你住在都州金阳府哪里?”

  冯正宁的鬼魂飞快摇头:

  “我不是都州金阳府之人,是去那见恶行使的,他让我来追查定江府城之事……”

  说着,这鬼魂透明阴绿的脸庞扭曲了起来,它的身体在巨大的痛苦中飞快瓦解,片片消融,只眨眼的工夫,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来自都州金阳府是因为积恶道的恶行使在那里啊……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师姐。

  插着青玉发簪的郑朱曦微皱眉头,疑惑打量起师弟。

  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这人是大衍境的,虽说才到‘异人’,可也不是炼窍武者能比拟,你竟然一剑就将他杀了。”

  这不是手痒了吗?他姿势摆得太好了,我也正想试试用寒影剑出冬之剑意对敌的感觉……丁松言在心里咕哝着回了两句。

  他刚才走阴通幽时就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郑朱曦的询问,当即诚恳说道:

  “这人的功法应当会利用邪物,而我在甄府之事里得了点好处,有了些许压制妖邪之力,他刚就是被我压制了体内邪物,一时迟缓,才遭我一剑封喉。”

  这是实话,但只是一部分。

  郑朱曦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在同福客栈时,是你帮我压制住了那邪物?

  “哼哼,还骗我说是我烛照剑意厉害,第一剑就重创了邪物。”

  “师姐,我真不是有意骗你。”丁松言忙为自己辩解,“是师父不让我讲,说事涉昆仑之谜,一旦被人知晓,无论我如何解释,都会引来邪魔外道的觊觎。”

  郑朱曦瞄了眼地上那具尸体:

  “那你还动手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他对手?”

  “不不不。”早将周围环境“封锁”住的丁松言真心诚意地说道,“难得遇上如此适合我的对手,我一时技痒,没能忍住,而且,我并未刻意防着师姐你知晓我的秘密,我一向信你,知你一诺千金,必守口如瓶,在定江府城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郑朱曦听得梨涡暗现,还嗔为喜,啧了一声道:

  “算你还记得府城之事,放心,师姐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她转而兴致勃勃地问道:

  “除了我,我娘,还有谁知晓你在甄府之事里得了好处?”

  “还有门内两位宗师,宗门之外只得真灵宗任右阳任兄,天女派苏青璃苏姑娘。”丁松言唯一没讲的是季寒衣季妖女,毕竟他都宣称妖女并不知晓他暗藏起一块浑沌遗骸。

  郑朱曦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

  “具体情况你不用说,我晚些时候去问我娘,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她可比你经验丰富。”

  师姐和师弟沟通完毕,郑朱曦将杀冯正宁之事背到了自己身上,找来宵明宗执法堂的同门,让他们处理后续。

  于江湖儿女来说,家中偶尔死一两个入侵者再正常不过。

  回到街上,郑朱曦继续领着丁松言闲逛。

  她拿起一条红如朱砂的剑穗,对丁松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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