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仿佛被冻结,琉璃窗上的飞虫振翅欲起,却颇为缓慢,似乎已遭霜华压垮。
它的慢与剑的快彼此映照,让目睹者皆一阵眩晕,生出气血翻腾之感。
宙光生乱,便是如此。
时光短暂停滞办不到,但可借助“冬”之意味,在快慢之上做不少文章……假以时日,我若能成天人,甚至踏足灵台境,一剑下去,怕是连宙光都要冻结须臾……丁松言已是对掌中之剑爱不释手。
除了很强,很适配自己,它还非常美。
“未曾刻名,你自己来想。”陶问书微笑说道。
丁松言这才发现冰晶般的剑身之上并无铭文,只黑铁剑柄处刻有“建武八年秋,曲中横,铸于定江府宝平巷”字样。
“曲三郎?”丁松言没想到铸剑师竟是熟人。
这家伙不是机关师吗,如此多才多艺?
“本想请曲三郎父亲来铸,可他身体欠佳,尚未恢复,而曲三郎已尽得他真传。”陶问书解释了一句,“这把剑可还满意?”
“弟子很满意。”丁松言想了想,“就叫它寒影剑吧。”
他还剑入鞘,提着寒影剑,心情愉悦地告别师父,返回崖边居处。
他明面上已开始炼窍,能于宗内随身携带兵器了。
吃过午饭,休憩恢复好精力,丁松言等来了郑朱曦的拍门声。
这少女挽着简单款朝天髻,插着根青玉簪,上着湖水色对襟小袄,下穿葱绿色罗裙,提着自己那把藏于金红之鞘内的长剑,笑吟吟对丁松言道:
“丁师弟,你可还有事要做?”
“就等师姐你了。”丁松言也拿上了自己的寒影剑。
两人脚程皆是很快,且有功法在身,下山之路如履平地,没多久便到了有高高城墙的平湖镇。
守在城门口的只一队宵明宗弟子,没有军卒,也无捕快。
在平湖镇,门规胜过官法,有事往往都是宵明宗执法堂处理,若涉及外来者,或是有弟子犯下了大罪,则会移交给最近的县衙。
一声声热情的招呼里,郑朱曦带着丁松言通过了城门区域。
“糖葫芦卖了!糖葫芦卖了!
“四文一串!”
各种吆喝声汹涌而来,钻入了丁松言的耳朵,不远处的酒楼内还有琴声悠悠荡出,配着“千年等一回”的歌声。
卖钗环珠翠、孩童戏具、飞石兵矢、布头针线等物的商贩,则汇于大街两侧,熙熙攘攘,分外热闹。
丁松言霍然有种回到人世回到红尘之感。
一个多月的山居清修让他都有些忘记繁华喧嚣是什么样了。
他的精神逐渐舒展开来,心中莫名有喜悦之情升起。
“怎样?”郑朱曦侧头笑道。
“整个人似乎瞬息便沉淀下来。”丁松言不算恰当地描述起自己的感受。
郑朱曦满意点头,梨涡甜美地说道:
“你有这种感受,我这做师姐的就放心了。
“丁师弟,你一心武道,勤学苦练是好事,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总是绷紧,总是离群索居,心性上会出问题,不利于长久修行。”
丁松言怔了一下:
“师姐,你请我帮忙,其实是找个借口,特意带我回归红尘,放松身心?”
郑朱曦梨涡变深,螓首微扬地说道:
“作为师姐,指点的可不只是招式和法门。”
还得关心小师弟的身心健康?丁松言半是好笑半是有点感动地说道:
“那我等会可得好好报答师姐。”
“放心,有的是机会。”郑朱曦裙角微荡地转过身去,领着丁松言在平湖镇内闲逛起来。
说是镇,其实已有上万人,纵横各三条大街,辅以数十条小巷,郑朱曦一边行走,一边给师弟做着介绍:
“这是先贤街,有表演社戏的地方……
“这是梅家食铺,我最爱他家的羊白肠……
“你听到了吗?你的《白蛇传》都传到平湖镇来了,可受欢迎了……
“这是我家,我爹来平湖山时,若是住在宗门内,诸多不便,就在这观山巷买了个院子……
“……”
丁松言边随手拿起脸谱、陶器等物翻看,边配合地问道:
“师姐,每次都是师丈来平湖镇?”
郑朱曦笑着摇头:
“我娘会特意将炎京相关之事攒着,亲自去处理,若我爹未在炎京,年节前后,她也会带着我回常华府,都州常华府。”
都州是五圣宗所在。
师父和师丈感情挺好的样子……丁松言见郑朱曦时不时到处打量,遂压着嗓音问道:
“师姐,你在看啥?可有师弟能效劳的地方?”
郑朱曦收回视线,同样压低声音道:
“我带你来平湖镇闲逛,除了让你放松身心,也是给我做个遮掩。”
“遮掩?”丁松言脑海内骤然冒出了一段话:
作为宗主之女,宗门上下皆是期待的后起之秀,美名远传定江府之人,你哪怕套个麻袋,也是大家瞩目的焦点。
郑朱曦清了清喉咙,有些感慨地说道:
“每年十一月或腊月,宗门都会纳新,许多家资颇丰者七八月便会到来,住在平湖镇,时日累积下,他们能与不少宗门之人相熟,之后挑选时,或许能找到说得上话的。
“这对那些家底不足,乃至囊中羞涩之人不公,他们往往要到纳新前几日才至平湖,不敢住太久,自无法认识门内弟子和执事。
“我最近常到平湖镇闲逛,为的就是看看哪些外来者与宗门执事、弟子交往过密,默默记在心里,可大家都知我性子,等闲不会让我看见,我只能找你帮我做个遮掩。”
还真是郑师姐你能做出来的事……丁松言笑着问道:
“看到了,记住了,又怎样?”
“若天资不足,被提携入门,我会告知我娘。”郑朱曦坦坦荡荡地说道,“要是天资聪颖,确实应当入门,我也没法,只是不建议此等心术不正者修炼《烛照长夜经》。”
嘶,师姐,我怎么有种你在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感觉……我就是那种喜欢攀附关系的人……不过,我一步登天,专心武道后,这方面的心思也淡化了不少……还好还好,我是靠浑沌之力衍化《烛照长夜经》的功法,谈不上心性相不相符……丁松言暗自腹诽了几句。
郑朱曦看了他手中之剑一眼,转而说道:
“允诺给你的那把剑到了?”
“嗯,叫寒影。”丁松言将长剑抽出半截,展示给郑朱曦看。
“真漂亮。”郑朱曦眼眸晶亮地赞道。
她随即笑意盈盈地说道:
“我的剑叫秋水,是秋,你的剑为寒影,是冬,果然是师姐弟。
“来,师姐给你挑个剑穗。”
郑朱曦正要拉着丁松言去售卖剑穗的街边摊位处,一名宵明宗弟子快步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郑师妹,有人中了邪,麻烦你去看看烛照剑意能不能解决。”
宵明宗内主修《烛照长夜经》者不多,能在大衍境就练出烛照剑意的更少,郑朱曦是其中之一。
中邪?丁松言动了下眉毛。
“好。”郑朱曦当仁不让,带着丁松言就跟了过去。
注:不同朝代的尺和丈数值偏差较大,我们习惯性使用的七尺男儿的尺和三丈十米的丈更是矛盾,没法做到十尺等于一丈,所以本书略微统一下,一尺等于24厘米,十六尺等于一丈,略合3.85米。
第七十四章 祛邪
中邪之人在先贤街同福客栈,是一名伙计。
他披头散发,四肢着地,口角流涎,正张牙舞爪地向四方扑去,却又被一把把闪烁着寒光的长剑逼回了翻倒的桌椅间。
平湖镇多是宵明宗弟子,喝酒吃饭的亦是如此,故而能及时将中邪之人围困在原地,不让他伤及无辜。
丁松言和郑朱曦抵达同福客栈时,中邪之人正朝着数名宵明宗弟子,发出低沉凶恶的咆哮声。
这是中的什么邪?丁松言当即开了阴眼。
他看见那客栈伙计身上附着一道扭曲如蛇的黑色影子,邪气森森。
非妖,非鬼,精怪?丁松言停在五丈开外,看见前方的宵明宗弟子向两侧退开,给郑朱曦让出了一条直达中邪之人身前的道路。
郑朱曦没有犹豫,铮得抽出佩剑,让那一汪秋水染上了昏黄温暖的颜色。
她脚尖一点,衣襟飘飞地奔了过去,时左时右,迷惑着中邪之人。
中邪之人未管真假虚实,染上暗红的眼眸盯住郑朱曦的身影,咆哮着扑了过去。
郑朱曦侧身一让,长剑点出,直取对方眉心。
那昏黄温暖的剑光如同剪掉一截多余灯芯般,刹那明亮了不少。
丁松言的眼中,烛照剑意笼罩了那疑似精怪的邪物,消解着虚实相间的身影。
可郑朱曦毕竟功力较浅,后继乏力,只创伤了扭曲如蛇的黑色影子,未能将它一举驱散。
中邪之人发出疼痛的咆哮声,双眼红得更加厉害,竟不顾自身之安危,强行扑向郑朱曦。
他异常矫捷,忽高忽低,仿佛一头大马猴。
郑朱曦只想驱邪,不愿伤人,一时竟束手束脚,靠着烛照剑意勉力支撑。
丁松言吧嗒了下嘴唇,边含笑摇头,边往前踏了两步。
那中邪之人连同他身上的如蛇黑影骤然顿住,难以遏制地瑟瑟发抖。
郑朱曦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但面对良机,还是本能地抬臂出剑,让温暖偏黄的烛火刺入了中邪之人的眉心。
那扭曲如蛇的黑影无声惨叫着,迅速消融在了洞彻幽邃的昏黄光芒和无形无质的幽暗浑沌中。
中邪之人打了数个寒颤,软软倒向了地面,额头脸庞尽是冷汗。
他的双眼已恢复清醒,但整个人很是茫然,不知晓自身刚经历了什么。
“不愧是郑师妹!”
“烛照剑意在洞幽邃、克阴邪上确实更强!”
“郑师妹手到擒来啊!”
“……”
见事情已顺利解决,围了一圈的宵明宗弟子纷纷喝起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