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眸中,万孤鸿的剑招遵循着某种规律,勾勒着各种细节,而所有的细节都是为了“呼唤”之后的某样东西。
这一招用到最后,已有剑破苍穹的意蕴呼之欲出。
果然是为了接续“直落中宫”这一招……将原本的“飞星破晓”拆成了好几式……丁松言缓慢模仿了万孤鸿的剑招一遍:
“万师兄,你先前所言,若剑足够快,力足够大,压根儿不需要虚招就能破敌,只是实战搏杀中,彼此间的差距到不了这种程度,各种招式才应运而生。
“既如此,为何‘左辅右弼’一定得是虚招?敌人要是对‘破晓剑法’有足够了解,就完全不会上当了,何不虚实相生,假中藏真,让‘左辅右弼’在必要时也能转为杀招,让敌人防不胜防?”
正如严长青说的那样,时机对了,假能成真,时机不对,真能为假。
万孤鸿好笑说道:
“这种变化是有的,只是不在入门剑法里,得你炼窍有成,生出‘万星真气’,才可留气于腕,在关键之时改变剑招,化虚为实,若想仅靠身体之力做到此事,得步入大衍境。”
“不。”丁松言摇了摇头,“眼与肩合便行。”
他随即刺出长剑,偏向万孤鸿左侧,在即将翻腕时,忽地递出肩膀,以肩带臂,以臂驱腕,瞬间就把削向右边之势改回了左刺,并且力道更足,长剑更快。
丁松言又演示了下如何化“右弼”为实削。
他并未用出超越锻体练气的水准。
万孤鸿微皱眉头,看完一遍后,自己试了起来。
“还真行。”他收剑于身侧,失笑出声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丁松言将三十六式“破晓剑法”全部请教了一遍,每一式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部分做了改进,部分删减了无用之处,部分还在斟酌。
而在万孤鸿看来,这入门剑法只适合未练出“万星真气”或“烛明真气”的弟子,而这样的弟子除了回家探亲,根本不会出宗门,连协理巡防的任务都轮不上,他们所学的剑法也就门内切磋用用,显然不会被重视,没哪位前辈先贤特意去改进,丁师弟实无必要浪费时间来做此事。
“不过嘛,丁师弟许多想法还蛮有意思的,回头练别的剑法时,我试试看……”万孤鸿将未开锋的剑插回兵器架上,目送丁松言告辞离开,前往藏经阁。
忽然,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是我在教他练剑,还是他在教我练剑?”
想了片刻,万孤鸿摇了下头道:
“随他去吧,午后好眠,岂能在练武场浪费光阴?”
这位二师兄晃晃悠悠也出了斗宿练武场,沿着波光粼粼色泽淡蓝的平湖往自身居住的院落走去。
丁松言已绕至平湖另外一侧,沿干净整洁的石阶,一步步来到更高处的藏经阁。
这是一栋青石砌成的小楼,地上只得三层,每一层都有七名弟子巡防。
丁松言来到今日值守藏经阁的太上长老王舟面前,笑着递出了师父给的白玉令牌。
这令牌雕有烛火与星光,藏着陶问书一缕剑韵,可凭此翻阅藏经阁内所有秘籍、书册。
太上长老王舟是宵明宗五位宗师里年纪最长的一位,算丁松言的师叔祖,他已年过半百,头发依旧乌黑,脸上无有细纹,说是三十多岁,绝不会有人怀疑。
他踏入法境要比陶问书晚上一年,四十岁时才成为宗师。
“总算要炼窍了吗?”王舟接过令牌,用重瞳敷衍地扫了一下。
“是该炼窍了。”丁松言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排排铁制的书架,上面有宵明宗搜集来的各种无造窍篇功法,也有行走江湖的门人记录下来的搏杀经验、他人招式,以及前辈先贤的修行心得。
丁松言之前一个多月在这里是流连忘返,恨不得一日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对于丁松言,王舟同样寄予厚望,不说宗门传承之类的话语,仅是对方将来有可能推演完善《周天星斗书》一事,便足以让他期待:
万一完善的《周天星斗书》与他当前所学并不冲突,可以包容,那他就能补足根基,天人境未必不能想一想。
故而,比起丁松言,王舟等宵明宗法境高手更为急切,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影响这位修炼,只能每日殷切盼着、看着。
得到丁松言肯定的答复后,王舟迫不及待领着他到了地下那层,取出“周天星斗图”这炼窍观想法,塞入他怀中,语重心长地说道:
“除了不能弄坏,不能带出,你想怎样都行。
“这一层有四十九间修行静室,你可任意挑选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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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锦衣不夜行(第二更求月票)
“周天星斗图”不只一张,每位宗师其实都能绘制相应的观想图。
踏入法境后,所有武者皆可做到神、意、气三合,落于笔端,就能以意蕴成图,包容相应之法、深藏之理,这便是“法境”名称的由来。
不同宗师绘制的同一种观想图,神意会略有不同,具备个人特色,像丁松言那枚白玉令牌内的剑韵,并无伤人之能,却藏着陶问书独有的神意,可做辨别身份之用。
当然,观想图神意的少许不同并不影响具体的炼窍,真气在对应窍穴内如何运行和凝炼是固定的,不同神意能带来的主要是炼窍快慢和消耗多寡的区别。
王舟给丁松言的“周天星斗图”是陶问书亲手绘制的,而一代又一代宵明宗门人薪火相传后,陶问书是宗门重建以来,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最远的那位。
谢过太上长老,丁松言随意挑了一间角落的静室,合上沉重铁门,点亮油灯,盘腿坐到了蒲团上。
这黯淡幽沉的环境正适合观想“周天星斗图”和“烛照长夜图”。
这也就是宵明宗将观想静室置于地下的缘由。
丁松言展开手中那卷观想图,看见了一片璀璨的繁星。
陶问书绘制时是用烟墨涂抹出夜空,再沾银粉点出一处又一处星辰。
这与满天星斗的位置并不对应,更像人体之微缩,紫微是祖窍,太微是绛宫,天市是丹田,其余星宿分列不同之处,总计三百六十处穴位。
丁松言只是看到这观想图,就有身体多处窍穴莫名一跳之感。
“‘周天星斗书’竟要凝炼三百六十处人身窍穴,难怪得耗时两到三年,那本《十身百手无咎玄功》只用凝炼四十九处,藏经阁中别的武功大半都在百个以内……我的浑沌更多,除了正常的人身窍穴,还包含经外奇穴、不定之穴,得有一千个以上……”丁松言暂未仔细数过浑沌对应的人体窍穴有多少个。
他闭上眼眸,尝试着于脑海中勾勒出“周天星斗图”里最为重要的紫微星。
随着那颗银灿灿的星辰逐渐浮现,丁松言流经眉心祖窍的幽暗真气受到刺激,轻轻一振,按照某种独特的法理,遵循玄奥的路线,于窍穴内运转起来。
只是十几息的工夫,眉心祖窍便染上了璀璨的光辉。
这是已凝炼完一处。
换做正常的炼窍武者,得花两到三天,甚至更久,才能完成一处窍穴的凝炼,但丁松言的人体窍穴本身已经被浑沌之力凝炼过,早固定下来,他当前不过是在利用“衍道德”来包容“周天星斗书”的炼窍法,自然很快。
但这也存在一个问题,丁松言不再观想“周天星斗图”里的紫微星后,眉心祖窍的璀璨光辉将自行散去,归于幽暗。
“这样的凝炼要想化成窍穴的本能之一,随我一念而变,至少得两天,和正常宵明宗弟子炼窍也差不多,整张‘周天星斗图’练完恐怕得两到三年……这样的包容和衍化于我而言就没意义了,我更多精力得放在‘造窍’、‘凝脉’、‘装脏’和‘窍藏虚空’上……
“总不能每次衍化宵明宗真气,得先拿出观想图看一阵吧,这还怎么临阵搏杀?单纯只练宵明宗的武功招式?”丁松言陷入了沉思。
这一个多月里,他已弄清楚踏入法境的那关键一步叫“窍藏虚空”,大衍境则分为“造窍”、“凝脉”和“装脏”三个部分,但这三部分前后顺序并不严格,因为有的异类窍穴想造出来,得先“装脏”,而有的异类窍穴刚造出来,就得凝聚气脉,贯通真气,否则会逐渐消散,之后才能造别的异类窍穴。
念头浮动间,丁松言突然联想起某件事情:
“化作窍穴本能……行也在练,卧也在练……这两者很像,都与本能有关……
“等等,我是不是可以利用严长青教的那门秘法,叫‘天心诀’的玩意儿,来欺骗自我,让身体把窍穴的凝炼法当成本能之一,在我想要使用时,就自然衍化出来……
“这会消耗点本源和寿数,但肯定比‘行也在练,卧也在练’少很多,毕竟本质上只是强行记忆,我三年五载后若能稳固宗师巅峰的境界,有两个多甲子的寿数,倒也消耗得起……
“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只非常有用的功法才这么做,目前只考虑《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别的就正常着来……”
丁松言昨日刚在藏经阁翻出一册记录江湖见闻的书籍,是宵明宗前前代宗师所留,里面有提及绝圣道,提及骗己骗天的“天心诀”,丁松言怀疑严长青教自己的秘法就是“天心诀”前半部分。
那册书籍别的内容,他还未来得及看,打算今晚作为消遣。
有了想法,丁松言当即着手尝试。
他第一步并非欺骗自我,而是利用识海内的清濛濛“种子”,让心神一分为二,一半在仔细看“周天星斗图”,一半在认真做观想。
如此一来,丁松言就无需一个窍穴一个窍穴地记忆并凝炼。
他识海之中,那片幽暗里,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依据他同步看到的观想图,飞快勾勒而出,组成了不同星宿。
只是两盏茶的工夫,识海那幽暗汪洋便衍化成了静谧梦幻的星空。
星光闪烁间,丁松言周身窍穴皆有幽暗真气流过、运转、凝炼,这让它们逐渐变得明净和璀璨。
当三百六十处窍穴皆是如此后,幽暗真气也迅速发生了变化,瞬间就衍化为明澈星光。
丁松言猛地睁开双眼,幽暗深邃的眼眸倒映出了满天繁星。
他轻轻往旁边推出一掌,任由璀璨明净的“万星真气”倾泻而出。
这一掌落在静室侧面的青石墙壁上,无声无息陷了进去。
丁松言收回右手,看见石墙表面出现了一个清晰、完整、深陷的掌印。
“万星真气‘练’成了,只用了两盏茶的时间……”丁松言欣喜之余,疲惫上涌,像是已有一日一夜未眠。
他审视评估了下状态,发现“分心”记忆以辅助炼窍之法消耗的是精力,并非本源和寿数,接下来的“骗己”才会影响后两者。
趁着全身窍穴皆处于“周天星斗图”状态,丁松言让一分为二的心神重归于一,然后认认真真地于识海中,用特定节律诵念起那段口诀: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识海不断变幻中,丁松言借助口诀和心法,不断地“告知”自我:当前窍穴状态是本身原有的状态之一,是无需回想和重试就能展现出来的状态,而展现这种状态的引子是观想“周天星斗图”里的紫微星。
一遍又一遍的诵念中,每个念头内的丁松言身影都逐渐染上了星辉,将它们内化为了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丁松言终于完成此事,只觉脑袋发胀,恶心想吐,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右阳兄拉去喝了七天七夜的花酒。
他定了定神,用近半个时辰的打坐调息缓了过来。
这具体损耗了多少本源和寿数,他无从知晓,只能根据身体状况初步判断是两到三年。
接着,丁松言正常记忆起“周天星斗图”里的紫微星,以此作为衍化“万星真气”的药引。
靠着本身的宗师境界,他只用一刻钟的专注记忆和一刻钟的反复尝试,就彻底记住了那颗“紫微星”,一念则生。
丁松言吹灭油灯,打开铁门,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边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走出静室。
他将手中“周天星斗图”放至原位后,缓步回到了地上。
“怎样?”太上长老王舟眼巴巴地望着他。
丁松言笑道:
“成了。”
“什么成了?”王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依靠浑沌的“衍道德”凝炼好一个“周天星斗图”窍穴了?
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别人可是要两三天的!
丁松言轻笑一声道:
“‘万星真气’大成了。”
“啊?”江湖经验丰富的王舟很是茫然。
丁松言也不解释,识海内紫微星飞快勾勒而出,眉心祖窍随之轻颤。
他一掌拍向了王舟。
王舟本能地回掌迎击。
两掌刚有接触,这太上长老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脱口而出道:
“你凝炼完‘周天星斗图’所有窍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