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苏青璃辩驳的机会,苏重霄正色对主仆二人道:
“回天阳会馆后,我只给你们一刻钟拾掇行李,之后便要登船启程。”
“不是晚间才去码头吗?”苏青璃脸上写满了茫然。
苏重霄看了玉瑶一眼,收回目光对自家侄女道:
“陶宗主的话我信,但别人我信不过。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苏青璃见二叔拿出了长辈的威严,期期艾艾地说道:
“那我再去找下丁二郎,他是我行走江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不能不告而别。
“玉瑶,玉瑶你先帮我拾掇行李!”
说着说着,苏青璃逐渐理直气壮,拿出了一副二叔你答应我要去、你不答应我偷偷也会去的架势。
苏重霄一阵头疼,叹了口气道:
“速去速回,若超过一炷香,就直去城东码头,玉瑶会帮你把行李拾掇好带上。”
“二叔你真好~”苏青璃眸光带笑地赞了一句。
她边将装櫰果的盒子还给苏重霄,边转身飞奔出北水街。
“你带着途中吃,以免夜长梦多!”苏重霄无法再保持原本风姿,高喊了一声。
苏青璃姿势优美地半转回来,笑嘻嘻道:
“吃了还得适应,我怕拍坏丁二郎家的门!
“等上了船再吃~”
她留下一串笑声,消失在了北水街。
苏重霄无奈地摇了下头,只能怪大哥大嫂他们将这孩子宠得不像样了。
他转而吩咐起玉瑶:
“即刻回天阳会馆,拾掇行李。”
…………
城东码头。
一艘楼船正驶入江心,预备顺流而下。
顶层某个舱房内,齐潇湘坐于窗边,静静看着城墙大门处。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重新换上文士襕衫和四方平定巾的邱辰走了进来。
他和齐潇湘逃入林中后,兜了个大圈,抹去踪迹,又偷偷绕回码头,登上了这艘以某家商行名义预备的楼船。
邱辰怜惜地看了齐潇湘一眼,低声说道:
“节哀。”
当此场景,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对方,觉得任何言语都只会带来新的刺痛。
齐潇湘轻轻点了下头,未有开口。
邱辰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一个话头:
“你家宗主何在?”
齐潇湘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邱辰道:
“宗主先前说,他自有办法脱离此地,让我们不必等他,去新符城会合。”
新符城位于江北深山,地处赵、甘、虞三国交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之处。
邱辰感叹道:
“也不知你家宗主这次收获如何。”
这里面可是有他一份的。
“暂时不知。”齐潇湘站了起来,平静说道,“我去见下宗门的人。”
邱辰见齐潇湘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自嘲一笑道:
“我向来善于言辞,可不知为何,和潇湘妹子你独处时,却总是嘴笨,想不出好的话语,刚也是,明明疼惜你,却不知该如何讲。”
齐潇湘看了邱辰一眼,未做回应,也未有神情的变化。
她缓步走向了门口。
邱辰自嘲地哼起了唱词:
“假作真时真亦假……”
哼唱中,他转身看向窗外,眺望起定江府城。
于他而言,这大半年的时日是相当美好的,美好到让他都有了退隐江湖之心。
忽然,一截剑尖从他喉咙处透了出来,带着鲜红的血流。
“荷……荷……”邱辰艰难转身,想要看一看身后之人,却被那把短剑固定着,难以如愿。
扑通,生机流逝的邱辰倒在了窗边小桌上。
他借此翻身,望向正抽回短剑的齐潇湘。
齐潇湘神情无波地对他说道:
“我练的是《绝圣弃智书》,你当然会嘴笨。”
哒,一滴赤红的血液顺着她的短剑剑尖滴到了甲板上,一滴又一滴。
邱辰双眼圆瞪,又茫然痛苦又不敢置信,他的眼耳口鼻中则钻出了一只只红色大蚂蚁般的“蛾种”。
齐潇湘清清冷冷地看着他道:
“曾经的齐潇湘确实心地善良,柔韧坚强,很可怜,也很值得怜惜,但在魔窟时,她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个自甘堕落、助纣为虐、擅于利用他人怜悯的恶鬼。”
这女子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容。
邱辰的眸光凝固在了眼里。
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房内飞舞的“蛾种”们相继坠地,再无动静。
齐潇湘用衣襟擦拭了短剑,从尸体上找到一本书册,走出房门,对守在木梯口的绝圣道门人点了下头:
“清理干净。”
她收起短剑,翻看了下书册,转而往另外一侧走去,来到尽头的房间,推开了木门。
屋内铺着有漠西风情的深棕色厚地衣,踩在上面,松软无声,窗口处,背对齐潇湘站着一个人,上穿葱白绣银边短衫,下着鹅黄色轻薄罗裙,黑发随意披落着,又长又亮。
齐潇湘怔了一下,连忙行礼道:
“宗主,您何时归来的?”
季寒衣侧过身体,笑意盈盈地点头道:
“你们上船前我便在了。
“辛苦了。”
齐潇湘低下脑袋,毕恭毕敬地说道:
“是属下应当做的。”
看了齐潇湘一阵,季寒衣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回身又望向不远处的城东码头:
“《蛾神经》拿到了吗?”
“已得手,但无造窍之法。”齐潇湘双手递出了从邱辰尸体上翻找出来的那本书册,等待宗主来取,“邱辰还对《蛾神经》部分文字做了修改。”
季寒衣“嗯”了一声:
“无妨。
“你将秘籍放至桌上,自行离去吧。”
“是,宗主。”齐潇湘上前几步,将《蛾神经》放到了摆着笔墨纸砚的书案上。
等她离去,合上房门,还了一室清净,季寒衣将目光投向了正拔锚起航的另一艘楼船。
那楼船风帆半鼓,缓慢驶离着城东码头,甲板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
这老者身穿细葛布直身,头戴华阳巾,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手中拿着一根毛笔,于账本上写写画画着。
似乎察觉到了季寒衣的注视,他抬起脑袋,往对应方向看了过去。
季寒衣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老者轻轻颔首,收回视线,继续往账本上写着什么。
…………
城余巷,丁家院子内。
郑朱曦确认过丁松言的情况便返回了望楼,只有许长安留了下来,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丁松言:
“丁二哥,你何时结识的郑朱曦?
“你们似乎,还有些交情?”
丁松言乜了这家伙一眼:
“我去宵明宗报官时结识的。”
“甄府的事?”许长安一惊一乍的。
丁松言笑了笑:
“甄府之事已是了结。”
许长安闻言,松了口气,恍然大悟:
“我就说,怎得全城就那边打雷下雨。”
感慨完,他偷偷望向屋内:
“轻烟妹妹不在?”
你怎么还不走?我要吃浑沌遗骸了!丁松言没好气地回答道,“去帮我娘抄佛经去了。”
他刚才生出的几分温情,此刻已化为了急躁。
“哦哦。”许长安一脸失望。
“我还有事,你先回吧。”丁松言催促道。
没有轻烟妹妹在,许长安毫不留恋地告别而去。
丁松言飞快合上院门,落下了门闩,接着,他回到屋中,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环境。
他真有点担心季妖女突然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