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54节

  嗡的声音响起,墙砖缝隙里、两侧杂草中、泥土石块间,飞出了一团团事物。

  它们之中有蚊,有蝇,有蛾,有蜂,有各种各样的虫豸,迅速罩向了那群军卒,然后或撞起眼睛,或钻入耳朵,或刺向嘴巴,或缩进鼻孔,让军卒们狼狈异常地躲避着,拍打着,无法再顾及弓弩。

  抓住这个机会,邱辰和齐潇湘各选一侧,奔出了城门,奔向散落于附近的马匹,李彘脸露笑容,挥舞着死马,就要神行跟上。

  羿秦苍见状,脸色铁青,当机立断从箭楼跳下,跃入瓮城之中。

  他就立在那里,取出三根白羽箭,将它们同时搭在了弓弦上,将弓弦拉到最大。

  羿秦苍整个人连同周围的气流瞬间凝固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感受到这边的异常,李彘转过身体,直接将两匹死马掷了出去,掷向羿秦苍。

  做完这件事情,他回身便狂奔起来,奔向城墙大门。

  羿秦苍未做闪避,直直站在那里,眼中映出了金红的大日。

  无声无息间,三支箭矢燃起金色的火焰,以残影之态射了出去。

  砰!

  羿秦苍被从天而降的两匹死马撞翻在地,撞得头破血流,受伤不轻。

  这没影响到那三支箭矢,它们从死马缝隙和血洞中穿过,一左一中一右地电射向邱辰、李彘和齐潇湘。

  李彘刚奔到城门口,身体突然顿住。

  他胸口冒出了一截箭头,流淌着金色的火焰。

  这无声撕扯起血肉,摧毁着内脏。

  另外两支箭矢也以异常恐怖的速度追上了正骑马狂奔的邱辰和齐潇湘,这对假夫妻皆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江湖经验丰富的他们毫不犹豫就放弃了坐骑,同时滚下马鞍。

  轰!轰!

  那两匹马被染着金色火焰的箭矢命中,当场爆裂开来,血肉横飞,死无全尸。

  “贯日之箭”!

  邱辰和齐潇湘翻滚几圈后,当即扑向不远处的林子。

  身在半空,齐潇湘心中忽有悸动,强行扭身,回望向城墙大门。

  她看见了铁塔般立在城门处的李彘,这巨汉豹眼瞪成了铜铃,胸前伤口正不断扩大。

  李彘布满胡须的嘴角扯了开来,笑着低喊了一声:

  “娘。”

  砰!他向前扑倒在地,激起尘埃无数。

  新虞巨匪今日授首。

  …………

  甄府,某个无人的房间内。

  回过神来的丁松言趁着阴眼效果还在,赶紧将清濛濛“种子”转移到了右手内,打算将那小团浑沌遗骸从幽冥之地取出,当场吃下,以免夜长梦多。

  这也是防备季妖女另有图谋,将来再对他不利。

  刚才,丁松言有点往好的方向去想,但他觉得以季妖女展现出来的风格和手腕,坏缘由的可能更高,故而愿意冒风险吃浑沌遗骸,否则他就算能顺利拜入大宗大派,没个十年八载也到不了法境,拿什么来对抗妖女?

  而在杀严长青的过程中,他其实已经确定这玩意儿真能吃,主要是分量多少的问题:

  当时,最让严长青破防、心境接近崩溃的不是最后那几个疑问,是丁松言战胜了他的误导,想到可以当场吃点浑沌遗骸,以获得临时的宗师实力。

  丁松言展现出这个意图后,严长青用气交织成的无形屏障瞬间就被刺破大半,那把匕首进而搅动起临近玄关祖窍的血肉。

  这说明严长青清楚明白的知晓,那浑沌遗骸是可以吃的,是能让一个普通人一步登天,成为法境宗师的,而他吃过浑沌遗骸,且深受其害,再没人比他更懂这个。

  有了这样的认知,丁松言后面的疑问就是顺势而为,哪怕无用,他也还有一道“气”,足以帮左手弄下一点浑沌遗骸,送入口中,到时候,即使消化需要过程,得费点工夫,不能动手不能动脚更跑不掉的严长青也拿他没办法——光靠还未完全恢复的天心印记,极大可能影响不了魂魄、精神都在被浑沌之力改造的丁松言。

  呼……丁松言将手探向了那根玄黑石柱。

  自穿越以来,他就过着被人掌控、身不由己的日子,他不想再落到这样的境地,不想再无力地等死,为此愿意搏一把!

  做什么事都惜身,那就什么事都做不了,尤其这么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戴着简陋铁冠、穿着绣繁星黑袍的身影从院落外奔了进来。

  陶问书看到丁松言后,松了口气,语速较快地问道:

  “季妖女呢?”

  她的目光投向了藤床上的严长青尸体。

  “离开有十几息了。”丁松言不得不停止了触碰玄黑石柱的尝试,忍不住一阵腹诽:

  看起来像是郑女侠她娘,你怎么来得这么不巧?

  早点来,我就不用在季妖女面前担惊受怕了,迟点来,我已吃掉浑沌遗骸,落袋为安,非得在这不早不晚的时候来!

  算了,就当好事多磨……

  丁松言刚将清濛濛“种子”移回识海,就见陶问书一步来到自己身前,用深黑剑鞘点向自己的眉心。

  “我先帮你去除天心印记。”成熟温柔的嗓音传入了丁松言的耳朵。

  有过经验的丁松言正要放开身心,突地打了个激灵。

  不行不行,严师父的“气”要是被去除了,我还怎么拿回浑沌遗骸?

  虽说触碰幽冥是我本身的特殊,日后不是没可能找到另外的办法激发,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万一被哪个路过的野鬼碰巧吃了呢?

  比如……

  丁松言将目光投向了还徘徊在尸体旁边的严长青迷茫残魂。

  他未完全放开身心,匆忙将那清濛濛的“种子”沉入了金光闪闪的识海内,竭尽全力地隐藏它。

  随着那深黑剑鞘点在他眉心处,他识海半空就像点燃了一团烛火,向着四面八方散发出温暖偏黄的光芒。

  这照彻了幽邃,让属于季寒衣的那些阴影和严长青残留的痕迹再无遁形之处,逐渐消融在烛光中。

  而丁松言特意藏到虚幻汪洋深处的清濛濛“种子”未被照出。

  等到偏黄的光芒淡去,丁松言悄然舒了口气:

  看来烛照剑意确实得目标放开身心才能完全发挥作用……

  不知道有没有强行洞照的一面,就像绝圣道的天心印记那样……

  陶问书收回了剑鞘,指着严长青的尸体道:

  “季妖女杀的?”

  “是晚辈杀的。”丁松言捡重点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隐去了自身有切下小团浑沌遗骸这点,“多亏郑女侠的剑意,晚辈才能临时挣脱严长青的掌控,之后又有季妖女的天心印记和他纠缠,可惜,季妖女也因此感应到,晚辈刚杀死严长青,她就赶来了。”

  听见丁松言连“质问严长青进入天帝行宫之事”都说了出来,陶问书轻轻颔首道:

  “季妖女,似乎凭空消失了。”

  她随即将目光投向丁松言前方不远处的斑驳匕首:

  “它切割过那疑似浑沌遗骸的东西?”

  “对,是严长青让晚辈带来的匕首。”丁松言没说切下浑沌遗骸的是自己而非季妖女。

  陶问书重新望向丁松言,略作斟酌,正色说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啊?这么直接吗?不是应该先排除下我的嫌疑吗?丁松言梦寐以求的场景出现了,却让他始料未及。

  他旋即有了点明悟。

  不管自己是否有从严长青处得知昆仑下落或天帝秘宝埋藏地的消息,将自己收入门中都是陶问书当前最好的处理办法之一:

  若自己什么都未得到,宵明宗只是多了个弟子而已,完全养得起;要是自己有所收获,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宵明宗则能一荣则荣,即使再有什么,那也是肉烂在锅里;另外,这个过程中,如果自己需要帮手去探索天帝行宫,肯定会优先找师门之人。

  而在未追问是否有收获的前提下,先抛出收徒之意,示之以诚,更能打动人心。

  想到甘国是异族为上层,思绪起伏的丁松言最终长鞠一躬:

  “弟子愿意。”

  “等回了山门再正式拜师。”陶问书制止了丁松言的大礼,想了下道,“季妖女为何会放过你,你可有头绪?”

  这番话是以师父的姿态来询问的,和刚才已完全不一样。

第五十七章 “狐朋狗友”

  丁松言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斟酌着说道:

  “弟子不知。”

  不等陶问书再问,他主动说道:

  “弟子先前在城外破庙遭袭,失去了许多记忆,这段时日一直将季妖女化身的丁轻烟当做妹妹,多有爱护……”

  他挑了几件“兄妹”相处的日常简略道来,包括睡前说书、送银钗当压箱底之物等,重点放在了昨晚“丁轻烟”做的那三个“噩梦”和自己发的誓上。

  最后,他简单复述了季寒衣与严长青的对话,以及季寒衣离开前对他说的“这几日我玩得很开心,暂且让你多活一段时日”,只瞒下了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和能触及幽冥的特殊。

  “师父,什么是断俗缘?”丁松言讲完之后,提出了问题。

  头戴沉重铁冠的陶问书若有所思地说:

  “在正道,断俗缘就是出家避世,不再问亲眷之事,在左道嘛……”

  她顿了一下道:

  “就是让你只剩自己,无亲无故。”

  这不就是灭满门吗?季妖女第一个“噩梦”有点这个意思啊……严长青也说自己被灭过满门,只本身侥幸逃过一劫……如今看来,怕不是他被看中资质,才被灭的满门,他并非逃过一劫,而是被绝圣道前前代高手带走了……想到这里,丁松言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季妖女不会戏假情真,真有几分拿我当亲哥了吧?

  前身知晓“丁家”部分真相,对她对谁都肯定畏畏缩缩,我啥都不知道,反而怜惜她失去哥哥,真当妹妹来处了……

  不过,季妖女狡诈多智,这些未必不是演出来的,或许另有图谋,比如,从《白蛇传》窥出了什么?

  总不可能我以后要多一个妖女妹妹吧……

  陶问书看了看丁松言,温和说道:

  “我大致明白了。

  “但为师要提醒你,季寒衣是左道妖女,一向以机智百出著称,她之言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可尽信。你得知晓,她在武林之中有个绰号,‘九恶妖女’,为人如何,可见一斑。”

  “弟子谨记。”丁松言自身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季妖女放了他一条命,但能远离还是远离比较好,他都为了防备对方,打算冒险吃浑沌遗骸了。

  陶问书的目光又扫过了严长青遭开膛破肚的尸体,正要再问点什么,就听见院落外传来苏青璃急切的喊声:

  “丁二郎!丁二郎!”

  此时,骤雨已接近平息,苏青璃乌发带水、劲装略湿地奔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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