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41节

  他心里甚至想着,若是被小青姑娘正巧撞见,发现这册《秘传山海经》,也不失为死中求活的一招,就怕对方转头也“忘”了。

  过了片刻,丁松言锁定了一个神怪异兽:

  “孰湖,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食之力胜百牛、神行万里、感天知人。”

  “除了鸟翼,其他都符合……大哥练的是孰湖传承啊……还跟我说天生神力,未曾练武……好你个丁大牛,长得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挺会说谎……

  “娘亲也是,那日竟将掉落于地的馒头吃掉,这不像是大户人家小姐能有的习惯,当前的生活虽不富,也不太差啊……我那日竟忽略了这点,还是不太熟悉,如今想来,要么根本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要么在烂泥里已摸爬滚打得太久太久……

  “若是前者,轻烟也在骗我啊,还说刘家怎样怎样,这个小骗子……”丁松言苦中作乐地咕哝了几句。

  他收起《秘传山海经》,开写《白蛇传》最后一回。

  这一回,许仕林先是尝试潜入,悄悄破塔,谁知法海早有预料,让他再次铩羽而归,然后,他以情入道,破境成功,又得到回归的青蛇等高手相助,终于破了罗汉大阵,劈碎雷峰塔,救出了白素贞,接回了许仙,一家三口得以团聚,结尾则是许仕林和女儿国前国主举行婚礼,其乐融融。

  “好好好!”不知何时抵达的小青边看边赞。

  等读完所有,她满意地轻合双掌:

  “不错不错,我来之前还想着,这若不是最后一回,明儿夜里就得邀请你去船上说剩下的内容了。”

  “小青姑娘,你们明日就要离开定江府?”丁松言颇感诧异地问道。

  小青“嗯”了一声:

  “甄府已邀我们明日未初赴宴,事情应当会有个结尾了,而不管是否有收获,我们都不便久留,你也知,我们并非大赵之人。”

  明日赴宴,也是午后……丁松言心中一动:

  “甄府是今日申时后才邀请你们的?”

  “是。”小青怔了一下,没有隐瞒。

  “我在申正一刻到两刻间,买了把匕首,有人让我买的。”丁松言试着开口,发现能说出这件事情。

  小青嘴唇轻启,眼眸微动道:

  “两件事情有关联啊……

  “我等会给二叔说道说道。”

  她旋即起身,抿了抿嘴巴道:

  “我该走了,你若有为难之处,就得抓紧了。”

  “我送你一程,正好乘凉。”丁松言已收拾好笔墨纸砚。

  他有些事还未问小青姑娘,因为当前是真真切切的“隔墙有耳”。

  小青点了下头,先行消失在房中,如梦似幻。

  丁松言和之前几日一样,拿上钥匙,走了出去,从外面锁住了门。

  干干净净没半只蚊虫的院内,又有飞蛾纷涌乱舞。

  一片黑暗的东厢房内,穿着白色中衣的丁胜意立于油纸糊住的窗边,略显恼怒地低语道:

  “他发现我们的不对劲了。

  “潇湘妹子,你那儿子屡次破禁,屡教不改,险些就坏了我们大事,幸亏只剩一两日了,你家宗主还能应付得来。”

  容貌秀美、气质娴静、外表年龄也就三十多岁的刘玉藻同样一身中衣,她望了望正屋,平静无波地像在说别人之事:

  “当初,我想过将他摔死。”

  丁胜意顿时沉默,隔了几息,难掩怜惜之意地说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谁又能怪得了你?

  “等此番事了,你何不趁机向你家宗主请求,不再卷入这是是非非,你心地良善,本就不适合做左道之事,不像我,早就习惯,无需抄佛经做善事来化解心障。

  “你要是想退隐江湖,我亦可以。李彘之好色嗜杀,于我们而言,不难有办法满足,秦楼楚馆,蛾种蛾人,皆是可以。”

  刘玉藻凝望着窗纸,缓慢摇头道:

  “昔日我身陷魔窟,屡次想逃都被抓回,亦没有正道侠客能找到那秘地,最终将我救出的是黑吃黑的左道巨擘,他不仅救了我,还怜悯我,授我功法,传我绝学,让我能有立足之地。

  “我当日就暗暗发誓,此恩必以命相报,至死方休。

  “如今又怎能为自身之不忍脱离宗门?”

  丁胜意一时无言,隔了许久才长长叹息:

  “你家宗主那门神功和我的《蛾神经》相得益彰,此事之后,他若能遵守承诺,真的指点一二,我亦不是不能加入你们,反正我早已背弃宗门。”

  说到这里,丁胜意迟疑了下道:

  “小烟那丫头是你和他的孩子?”

  “小烟非我之女。”刘玉藻轻轻摇头,“她身有特殊之处,宗主特意寻来,丁松言若是接触不到人,就该她了。”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不静

  徐徐而来的夜风中,丁松言和小青漫步于幽幽暗暗的小巷内,往丰水桥方向而去。

  今次,小青未带丫鬟。

  看了眼身旁如诗如画的少女,丁松言忽然有些感慨:

  自身穿越还不足十日,却仿佛过了有整整一月,这段时日接触的人很多,时常碰面的亦不少,可对自己能真诚相待、不尔虞我诈、不戴着面具的,只有小青姑娘和右阳兄,嗯,许长安算半个。

  而他原本已投射一些感情、快要融入进去的家庭在先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就面目全非了。

  吸了口气,缓慢吐出后,丁松言笑着对小青道:

  “小青姑娘,今日不怕被任右阳发现了?”

  小青浅笑回应:

  “明儿或许就要碰面了,无所谓了。”

  丁松言想了想,提醒道:

  “跟着我的除了任右阳他们,还有官府的人,或许是县衙的,或许是宵明宗的。

  “这也没关系?”

  你们若暴露了身份,明日甄府之宴可能就赴不了了。

  “……”小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丁松言无话可说。

  也就是几息的工夫,小青一甩手臂,语调轻快地说道:

  “没关系,二叔会处理!”

  此时此刻,一袭黑衣的任右阳正在巷口树上探头探脑。

  他艰难维持着平衡,遮掩着自身的存在,看见丁松言独自漫步前行,时不时自语几句。

  “丁贤弟,这么晚了还乘什么凉?早点回房睡觉吧,我明日还有要事……”任右阳无声絮叨了起来。

  巷尾阴影里,一名捕快和一位宵明宗弟子也悄然注视着丁松言的一举一动。

  “虽只他一人,却有些奇怪。”宵明宗弟子的眼眸内似乎有昏黄的光芒晕开。

  那名捕快频频点头: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张兄,我功夫浅薄,难窥出问题,你先跟着,我去请帮手!”宵明宗弟子颇感惭愧地说道。

  他随即脱离巷尾,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丁松言见小青不在意,也就放下此事,他琢磨了一下道:

  “小青姑娘,明日甄府之宴恐有变乱,你要万分小心。若是一切如常,那甄府可能会将事情再推迟一两日。”

  这句话他成功说出了口,没有遗忘。

  这也在丁松言意料中,他仔细思考过了,严长青的目标是逃离甄府,恢复实力,而他的“旧友”无论是想救他,还是图他的宝物,都得和甄府敌对,因此,能影响丁松言思维的两股力量都不会介意给甄府添些麻烦,拖拖他们的后腿。

  小青踢走一颗小小的石子,侧头看向丁松言,明媚一笑道:

  “你身上麻烦那么多,竟还关切我的安危。”

  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这几日我亦能察觉得到,你思虑很重,心里怕是藏着不少为难事。

  “我暂无凌云之志,除了侠义,我之所求,我家皆能满足,不会贪图他人什么,你若信得过我,可将忧虑之事告知,我或许能帮点忙。”

  丁松言露出了苦笑。

  我哪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

  小青姑娘你这番话,就是我一开始苦苦渴求的。

  看到他的表情,小青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能讲,没法讲?

  “类似之事往往源于巫蛊,你身上并无蛊虫,这点我可以确认,有人用巫法控制了你?”

  算巫法吗?丁松言认真回忆了下,不敢确定。

  他对这方世界的玄奇武道和巫蛊之术都还不够了解。

  他想提示小青姑娘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但又怕刚要开口,已然忘却,就像试图写于纸上却忘了要写什么一样。

  沉默之中,丁松言忽然想道:

  严长青的“种子”和他“旧友”可能留于我识海的手段,除了明确限制哪些事情不能讲,剩下的极可能全靠“自由心证”来屏蔽想法,看我是否有恶意,是否有透露的意图。

  我要是没有呢?

  真的没有确实办不到的,但我可以骗自己,骗那枚“种子”,骗严长青“旧友”遗留的手段,假装没有。

  原本我是没法这么骗的,但谁叫严长青传了我一门以自我欺骗为核心的秘法……

  呃,这门秘法和他影响思维的神功相辅相成、互相克制啊,果然是同出一源吗……

  这种情况下,除非严长青的“旧友”就在附近,时时监察我的思绪,否则很难提前阻止……

  严长青会不会就是在这等着我:他猜到我在事情解决前是不会练这门秘法的,怕有隐患,因此用“种子”的控制逼我去练,一旦练了,就彻底成了他的傀儡或身躯?

  我依旧不练,只是借核心要义做一次自我欺骗呢?再说,我也没武功让这门秘法发挥效果……

  丁松言将那门秘法在脑海内过了一遍,舍弃掉众多步骤与可能危险的部分,根据前世了解的心理暗示法筛选出了只涉及自我欺骗的一段内容。

  清濛濛的“种子”一转,丁松言的心神一分为二,半数缩入识海,盘腿坐于虚空。

  他低下脑袋,将目光投向了组成金色虚幻海洋的一个个念头。

  随着他心神一动,这些念头皆显现出他的模样。

  照镜子般看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丁松言用特定的节奏低声自语起来: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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