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林嗫嚅着问道:
“你,你今日和十二娘结伴外出?”
“对。”丁松言坦然承认。
范春林的神情多了几分失落和难受:
“你俩,你俩如今是何关系?”
丁松言哑然失笑:
“十二娘厌恶别人滋扰,包括你和吴默,特意请我帮忙演一出戏,让你们都死心,别再想着占她便宜,回头你给吴默和李白马也说一声。”
“这样啊……”范春林表情缓和了下来但失落未减。
吃完晚饭,丁松言回到房中,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继续编话本故事。
“写书好啊,这书得写。”他边写边感叹道。
这不仅能用来和欧大侠交流武道,而且还可以讨好小妹:
二哥一直记得你睡前喜欢听我讲故事,这不,给你写话本呢……
既然试探态度边界是玩火,那就得有出现差错后的弥补办法。
再说,季妖女性子多变,态度边界或许也时常会变,不同情绪状态下多半不一样,这又不是玩游戏,选项和对话是固定的,好感度也不是只有自己做了什么才会改变,不受别的影响。
为了增加容错的空间,打感情牌是其中一招。
而打感情牌绝不能只嘴上说说,只讲过往,得有行动,得实实在在去做。
…………
翌日上午,丁松言四人值守起东南角门,看着人来人往。
此时,深秋将尽,天气已冷了下来,遇到云多遮日时,更是宛若入冬。
丁松言突然有点喜欢上守门,这不用考虑邪魔外道们的图谋,不用忧心季妖女的胁迫,可以放空思绪,简简单单守着。
守了一阵,他看见不少外院丫鬟、粗使婆子和管事娘子接二连三地外出,皆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们这是要去逛庙会吗?”丁松言好奇问起对面的李白马。
李白马怔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丁松言坦诚摇头。
这两日他殚精竭虑都在杀孙飞扬和应付便宜妹妹这两件事上,对别的确实没怎么关注。
李白马当即笑道:
“五圣宗于重元今日入京。”
“凤鸣九霄”于重元?“武林玉树榜”上唯一的天人,而且还是个正直侠义、守礼重德的……难怪这么受追捧,呵呵,这是要上演掷果盈车吗?可惜,他太强了,没法看杀……丁松言恍然大悟。
他和李白马等人都没有去围观的冲动,换成“江湖绝色谱”上有名之人还差不多。
朝廷本身的大宗师,洪姓的大宗师,灶王教总坛的大宗师,当康庙总坛的大宗师,再加上于重元等门派大宗师,整个炎京属于正道的天人怕是不少于十位……丁松言遥想起来。
结束值守,他没返回偏院,往南边而去。
“丁兄弟,你这是去?”吴默好奇问道。
“便宜酒垆。”丁松言坦坦荡荡。
范春林等人顿时沉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没有跟去。
来到便宜酒垆,丁松言没看见十二娘,随口问起跑堂的俞七郎:
“掌柜呢?”
“在后院。”俞七郎未有隐瞒。
丁松言就跟回了家一样,熟门熟路地从厨房外面穿过。
目光一扫,他发现石厨正表情难言地望向自己。
丁松言回以和善的微笑。
看着他步入后院,石无颜脑海里忽然冒出了昨晚收到的消息:
“恶贯满盈”孙飞扬死于城东冯家巷子……
杀人者戴金童脸谱……
“十二娘,十二娘是在帮他打探消息,还瞒着我……他也有法境圆满的实力了吧,和十二娘很配……”石无颜轻轻地叹了口气。
入了后院,丁松言看到身穿暗红褶裙的罗十二娘坐在秋千上,轻轻随风摆荡,眼神不知落到了何方。
见罗茗音望来丁松言抢在她开口前笑道:
“在感悟天地吗?”
“发呆。”罗十二娘没好气地回答,“你又来干嘛?”
丁松言微笑说道:
“欠了十二娘你太多人情债,一时又没机会还,只能每日来问下安,否则我内心有愧。”
“每日问安……我又不是你娘,需要晨昏定省!”罗十二娘忍不住骂道。
丁松言岔开话题,瞄了眼酒垆厨房方向:
“我瞧着石厨对我有些误会啊。”
罗十二娘表情略有浮动,叹了口气道:
“就让他误会吧,你别误会就行。”
“看吧,我还是能帮上十二娘你的,能帮你去除不少烦恼。”丁松言大言不惭地说道。
罗十二娘乜了他一眼,轻巧跃下秋千: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有件事让你做。”
丁松言没问是什么事,直接拱手道:
“任凭吩咐。”
…………
都州,常华府。
郑子明正在窗边写字,突然看见一只飞鸟落到自己面前。
那飞鸟眼珠明红,身体棕黄,由多个木制部位拼成,巴掌大小,竟是机关造物。
郑子明探手拿起这木鸟,打开腹部,取出了一封书信。
“爹爹,炎京的加急消息?”在房内看书陪伴父亲的郑朱曦站了起来。
她察觉到那机关飞鸟有阴邪之气,于是使用了“烛眼星瞳”,果然看到对方附有鸟类阴魂。
这,这不是曲三郎的想法吗?郑朱曦愣了一下。
见女儿看着机关飞鸟,郑子明微笑解释道:
“机巧司和真灵宗合作的机关造物,据说受到了定江府曲中横的启发,你自然眼熟。”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了书信,表情逐渐变化,有快意,也有失落。
郑朱曦刚要开口,就听见爹爹自语般说道:
“‘恶贯满盈’孙飞扬昨日午后死于炎京。
“恶贯满盈”孙飞扬……郑朱曦重瞳略微放大。
她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不敢或忘。
安排白照临上平湖山的孙飞扬死了?死在炎京?不会是……郑朱曦星眸微转,突地有了一个猜测。
她情绪瞬间翻涌,这时,郑子明又说道:
“杀孙飞扬的人戴着金童脸谱。”
金童脸谱……郑朱曦一下怔住,接着眨了眨眼睛。
她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要兵分两路,一路凝向眸中,一路挂往嘴边。
? 第二百十八章 法不可轻传
炎京西郊,紫霞山屹立,草木葱郁,溪流潺潺,偶尔能见寺庙道观。
据传,这里本没有高山,绝地天通后不久,两位大能于此交手,打得地龙翻身,大江改道,山峰拔地而起,超过千米。
丁松言背着一个大竹篓,跟在身着艳丽褶裙的罗茗音背后,穿行于寂静山林之间,往峰顶攀登而去。
这就是罗十二娘让他做的事情,充当苦力。
两人虽然吃完午饭才出发,但以他们的境界实力,大日还未落至天边,就已登上了寒风凛冽、空旷清冷的峰顶,沿途并无妖物、阴邪和凶兽滋扰。
这一是炎京左近,山林安泰,不管是军中将卒,还是武禁司成员,早将这里清理了一遍又一遍,二是“镇妖祛邪”之下,别说妖物阴邪了,稍微有点灵性的凶兽都不敢靠近。
站在峰顶,眺望了逐渐落往天边的金红大日一眼,丁松言放下背篓,笑着对罗十二娘说:
“若今日我未到酒垆十二娘你就自己背着竹篓登山?”
“不然呢?”罗十二娘瞥了丁松言一眼,“我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丁松言本就是随口闲聊,见罗十二娘似乎并不是太想说话,蹲了下去,从背篓里依次拿出茶炉、铜壶、瓷杯、陶罐、银匙、木炭、火折子、好几竹筒清水等事物,摆在一株青绿松树下方的岩石上。
罗十二娘凝望起逐渐染上金红的稀薄云海,看着它们跟随大日的逐渐下沉,变换出不同的红色,低处山峰重重,若隐若现,披着霞光。
丁松言也欣赏起这样的景色,心神慢慢变得宁和。
大日的西落很快,似乎只是眨一下眼睛,它就距离天与地的交接处近上一大截。
罗十二娘静静看了一阵,走回青绿松树旁,盘腿坐于地上,用艳丽褶裙遮住绣鞋,将木炭放入茶炉,升起了赤火。
丁松言撩起青衫衣襟,盘腿坐至罗十二娘对面,看着这位掌柜的有条不紊煮起水。
她一边等水沸,一边用银匙将陶罐内的青碧茶叶勺到了一把紫砂所制的茶壶内。
水刚二沸,罗十二娘提起铜壶,将水注入紫砂壶内,略做浸润,就倒掉了这一泡之茶,然后,她让水流化作一线瀑布,从铜嘴奔出,酣畅淋漓地沿紫砂壶壁漫过了茶叶。
她动作不快不慢,极有韵律,丁松言不知不觉就被感染,思绪沉淀,身心皆静,逐渐忘去了尘世烦忧。
不知何时,茶香已然溢出,清幽致远。
罗十二娘用沸水烫过两个瓷杯后,将浅黄带绿、清澈透明的茶水注入其中,刚满七分就止住。
她将一杯清茶推到了丁松言面前,自身保持着沉默。
丁松言闻着茶香,洗涤起身心。
过了一阵,他端起瓷杯,罗十二娘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此时,落日只剩最后一抹金红,天空深蓝泛光,云彩宛若火烧,各处深浅不一,有的近紫,有的染橘,有的明红。
丁松言有所感悟,罗十二娘似乎也脱离了先前的低沉,两人互相致意,各自品起杯中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