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60节

  丁松言望着师姐,苦笑说道:

  “若是我自己的事,那肯定趁他病要他命,但师父那么正派的一个人,给她报仇,我也想着尽量正派一点,不求别人认同,只是过自己这一关,毕竟那时还不确定白照临真与积恶道有关系。”

  “我娘,我娘泉下有知,肯定会很欣慰。”郑朱曦的眼眶又一下泛红。

  丁松言见状,继续说道:

  “这是主要的目的,另外嘛,白照临的轻功确实不凡,我能追上他,消耗颇大借着等待这个理由,正好恢复一下,他在等伤势痊愈,我也在等自身状态攀至巅峰。

  “还有,我对‘风雨八荒策’了解不多,等待时,可以回忆白照临在湖心岛的表现,推衍他的招式变化和搏杀习惯,为后续用招法选择给他设局打好基础。

  “否则,真没那么容易杀他。”

  听着师弟娓娓道来,一直强撑到当前的郑朱曦慢慢睡了过去。

  …………

  翌日。

  丁松言见到了匆忙回山的准宗主孙铁。

  这位曾经的外务长老年近五十,但一点也不显老,脸庞偏圆,留着短而密的胡须,像精明圆滑的商人胜过仗剑横行的武者。

  他未立刻接掌宗门,将此事推到了陶问书停灵结束,让丁松言、薛纤等人印象颇佳。

  印象再好也没妨碍丁松言用“烛眼星瞳”审视孙铁,确认他没被植入“魔种”。

  聊了下将来的事务安排和最近三年有望法境的几名同门后,披麻戴孝的丁松言回到群星殿,在距离灵堂超过五丈的地方跪坐于地,怔怔出神地烧起纸钱。

  灵堂前方是薛纤,陶问书的亲传弟子们是轮流来这里守灵。

  忽然,丁松言听见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

  他抬起脑袋,看到万孤鸿行色匆匆地奔入了群星殿。

  这位二师兄还未来得及换上孝服,穿着黑色劲装,左臂处简单地缠了条白布。

  看到灵堂上的牌位看到那颗染着血污、长着羊角的脑袋,万孤鸿一下顿住脚步,呆呆望着,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过了许久,他缓慢往前,先上了三炷香,然后跪在灵堂前,认认真真、板板正正地咚咚叩了好几个头。

  做完这些,万孤鸿神情有点恍惚、身形略显摇晃地去换上了孝服,来到薛纤和丁松言之间的空地,也跪了下来守灵。

  等徐炬龙和林疏月来替换三人,已是午后,丁松言沉默地和万师兄一块往平湖方向走去。

  万孤鸿望了眼重归平静、碧波映天的湖泊,突然开口道:

  “我在家里待到了七月中旬才出门游历。

  “在家里真好啊,想坐就坐,想躺就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用做享乐之事,可转眼间,天就塌了……”

  见丁师弟用“烛眼星瞳”望向自己,万孤鸿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只能自己当这片天了。”

  “我让师兄你在家中多待,只是想让你认清楚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是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剑试天下。”丁松言嗓音低沉地说道“谁曾想,结果成了这样……”

  万孤鸿感觉丁师弟有点心事重重,但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几个都亲眼目睹了师父的死亡。

  他没做询问,转去了膳堂。

  …………

  守灵第十三日。

  身体初步恢复的郑朱曦在大师兄等人来轮换自己和丁师弟后,没直接返回万壑小院,而是跟着丁松言到了他居住的崖边小院。

  迈入正屋,还未坐下,少女望向丁松言,略显担忧地说道:

  “师弟,我怎么觉着你有些心事?”

  望着窗外照入的阳光,丁松言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我这些时日都在复盘,看那种情况下,该如何做才能救下师父。

  “想来想去,我只找到了一条活路。”

  郑朱曦呆呆听着,既打算开口让师弟别纠结痛苦,又忍不住想听一下当时还能怎么挽救。

  丁松言的目光落在了正屋桌上:

  “从羿叔来告知我们消息开始,我就全力施展轻功奔回平湖山,这会比马快一些,能在师父用出‘惑星高照’前潜上湖心岛,喝破问题。

  “到时,我只要能挡住精于刺杀的鬼蜮道宗师,稍微牵制下埋伏的第二个宗师,以师父之能足以撑到王师叔祖上岛,顶多受点伤。

  “这条活路唯一的问题是,我全力施展轻功奔回平湖山消耗极大,会处于筋疲力尽的状态,又没空隙打坐恢复,要想挡住宗师级的刺杀,帮到师父,只能完全燃烧浑沌之力,就像别的武者燃烧本源。

  “如此一来,我的法境圆满就维持不了多久,而浑沌的身外窍穴又多到难以想象,等我靠自己凝炼完它们,重归法境圆满,那可能是两百年,甚至三百年之后的事了,有没有这个寿数另说,天人必定无望,除非几十年内再吃点浑沌。”

  郑朱曦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开口。

  她看着师弟,突然有了转身就走,不再听下去的冲动。

  丁松言望向师姐,嗓音偏沉地说道:

  “赶回平湖山的途中,我选择骑马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顾虑这点,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郑朱曦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别离

  郑朱曦的重瞳异相就像是黑白分明的眼眸多出了半截烛火,她望着丁松言,星光与烛火皆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少女表情茫然,嗓音低低地说道。

  丁松言看着郑朱曦,沉默了下道:

  “换做是别人,我肯定不讲,等过段时日,就自己找个好的理由开解自己,不再纠结。

  “其实,我前段时日追寻‘魔君’的潜藏布置,除了想还原真相,也是希望借此说服自己是敌人太厉害了,内心不断找补。我宁愿宁愿自己是判断错了,是经验不足,是脑子不好,可惜,我每个判断都是对的。”

  郑朱曦迷茫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想不清楚。”

  她的表情带上了几分痛苦。

  不等丁松言回应,少女退了两步,飞快说道:

  “我,我回去好好想想。”

  看着郑朱曦的背影快速离开,消失在门口,丁松言出神了好一阵,走至院中,坐到了石桌旁边。

  他抬头望着天边,看到碧空似洗,阳光灿烂,看到层云染红,霞光低垂,看到天际如同火烧,高空变得灰蓝,看到不同之红逐渐被暗色吞没,看到繁星装点起黑夜。

  突然,虚掩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穿着素白孝服的郑朱曦出现于丁松言的视线内,她眼睛依旧浮肿,这十多日下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丁松言刷地起身,迎了过去。

  郑朱曦抿了抿嘴唇,看着师弟道:

  “我,我还是想不清楚,我想听听我娘会怎么说。”

  “好。”丁松言嗓音低沉地点头。

  他就要走出院子,前往群星殿,正好轮到他和郑朱曦守灵了。

  郑朱曦望了眼门口的食盒,默然两息道:

  “先把饭食吃了再去吧。”

  …………

  深夜,灵堂前只剩下丁松言和郑朱曦。

  看了眼还在烧着纸钱的火盆,郑朱曦站起身来,走向灵堂后方。

  丁松言少有地越过五丈距离,跟着师姐停在了棺柩侧面。

  他已开启了阴眼,看见了身穿群星黑袍、染着阴绿的师父鬼魂。

  普通人,阴魂顶多在尸体旁逗留两日,就会逐渐进入幽冥之地,等到头七再返回,其后完全归于阴曹地府,中间若是受到外在因素影响,则会成为孤魂野鬼,而对法境的高手来说,阴魂执念稍微强点,就可能在尸体旁徘徊个一两年。

  望着陶问书的鬼魂,丁松言忽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把走阴通幽用在正途。

  要知道,走阴通幽最初除了问鬼神事,就是帮亲眷沟通亡者,传达哀思。

  “师父。”丁松言嗓子有点发紧地喊道。

  “松言。”陶问书的鬼魂做出了回应。

  听到母亲熟悉却阴冷的嗓音,旁边的郑朱曦一下又流出了眼泪。

  “娘!”她抽泣着喊道。

  可陶问书却听不见。

  怕“镇妖祛邪”对师父鬼魂造成太大伤害,丁松言没做寒暄,只是对陶问书道:

  “师姐就在我身旁。”

  “曦曦……这段时日我都有看到她,让她不要再哭了。”陶问书的鬼魂比白照临的灵动一些,但也还是有了较为明显的浑噩。

  郑朱曦哭得更厉害了。

  丁松言直入正题,吐了口气道:

  “师父,我们事前已得知两面族想对付您,赶回平湖山的途中,弟子担心全力施展轻功会消耗过多,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将导致自己不得不燃烧浑沌之力,从此停滞在法境,故而选择了乘马,最终慢了那么一些,未能帮上您。

  “您,您怎么看待这事?”

  这就是走阴通幽和活人交流的区别,否则丁松言都无需用问题的形式收尾。

  陶问书的鬼魂望着丁松言,表情微有变化,叹了口气道:

  “人皆有私心,为师也不例外,要不是为了坚持对错,为了持正剑之名,我不会如此仓促地答应白照临的生死擂,这件事,我对子明,对曦曦,都很愧疚。

  “松言,你若是我从小看着长大,或已教导五年、十年,你做这样的选择,为师或许会有点失望,但你拜入我门下也才一年出头,换做是我,可能也会犹豫,不愿牺牲自己的将来,这是其一。

  “其二,你真要那么做,为师也会阻止你,宵明宗全宗上下、历代祖师,都盼着你能踏入天人境,彻底完善《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

  “我陶问书个人性命事小,宵明宗未来事大。”

  丁松言鼻子微酸,但还是忍住了,郑朱曦早已泪痕斑驳。

  陶问书鬼魂的神情从坚决变得柔和:

  “其三嘛,当师父就像为人父母,都是盼着孩子更好哪会希望他为了自己牺牲掉将来。”

  丁松言再也控制不住,视线一下变得模糊,眼角有热热的水滴滑落。

  他没有再问,结束走阴通幽,转身走出灵堂,离开五丈之远。

  丁松言正要抬手擦拭脸庞,眼前忽然多了张白色的丝帕。

  这是郑朱曦递过来的。

  “我刚用过,别嫌脏。”少女抽了抽鼻子道。

  丁松言接过手帕,擦起眼睛和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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