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师父之死极可能是‘魔君’亲自谋划的,他当年作为主导者之一,围攻我们宵明宗,不知杀了多少门内高手,抢了多少有用典籍,本身又达到了天人境,对《周天星斗书》《烛照长夜经》的了解和把握,多半在我们自己之上。
“可他为何非得做这事,让‘魔种’两面族避开定江府不就行了?
“我们宵明宗明面上就师父一位接近法境圆满的宗师,除了能守住自家这一亩三分田,根本无力影响其他州府,仅是自家弟子都快‘看’不过来了,‘魔君’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好几年前就开始谋划,是不是有点太瞧得起宵明宗了?
“四年前,宗门功法的完善还不知差了多少代人,毫无威胁……
“不过,这也从侧面反映‘魔种’之法新创不足十年,否则‘魔君’早就趁宵明宗没有接近法境圆满的宗师侵蚀山门了。
“这同样也表明‘魔君’没发现我这个穿越者,也不知晓我吃了‘浑沌’遗骸,杀了陶问书,还有丁松言,一样能看穿‘魔种’两面族。
“他没看过《白蛇传》原本?按他穿越的朝代算,《白蛇传》的大致故事应当已经有了,是他不爱看闲书,还是我那版《白蛇传》编得过于离谱,以至于他没认出来?亦或者,有人暗中散布虚假消息,误导了他?蒋微尘?”
丁松言定了定神,望着愈发稀薄的阴魂道:
“那你被捕快抓住时,为何没隐藏脑后脸孔?”
那阴魂带点狂热,又显出些许挣扎地说道:
“‘圣君’有言,若已经暴露身份,被认为是两面族,就不能再隐藏真正的脸孔!”
果然是这样……对“魔君”而言,单独的两面族被发现只是小损失,“魔种”妙法的特殊若被人察觉就不知会浪费多少心血……何洛那事也是这样,连我都忽略掉了脑后脸孔还能藏回“魔种”的可能……丁松言缓慢吐了口气,转而问起阴魂打算如何混入宵明宗。
阴魂很坦白,直言是先尝试靠武道天赋通过纳新,要是不成,就借助符阳泉发展的同党,想办法去鸿信商号当伙计,借助良好的表现,务求在一年内迂回拜入宵明宗,伺机靠“魔种”之力侵蚀有希望接近法境圆满的那位或那两位宗师。
这阴魂生前顶多初境,死后相当弱小,只讲到这里,就哀嚎着烟消云散了。
旁边的羿秦苍和王舟都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虽然他们没像丁松言那样推测出诸多情况,但仅是“魔种”能藏起第二张脸孔、“魔种”两面族视宵明宗“烛眼星瞳”为无物这两点,就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遍体生寒。
丁松言无声吐了口气,侧头对王舟和羿秦苍道。
“去拜见余前辈、穆前辈和林府尹吧。”
羿秦苍沉重点头迈开步伐,向大牢上层走去。
一刻钟后,三人步入了府衙后院一处花厅。
厅外早桂生香,绿树掩映,假山成景,室内水意流转,润而不湿,生机盎然。
丁松言一眼望去,除了熟悉的林府尹林寒声,还看到了一男一女。
男子立在花厅侧面,看起来只得四十左右,面容平常,气质儒雅,身着青色锦袍,腰间左悬一把藏在淡金皮鞘内的长剑,右插一根青竹制成的洞箫,并无外表上的异状。
女子身着暗红对襟短衫下穿颜色更赤一点的马面裙,此时正坐于案几后,调着一把素琴,她嘴角含笑,五官柔和虽无惊艳之感,却相当耐看,同样无异状呈现,初瞧只得三十四五岁。
“宵明宗王舟见过余前辈、穆前辈、林府尹。”王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别看“金阙剑”和“银虹剑”模样年轻,但他们成名已有四十多年,各自岁数当在七十左右。
对天人境而言,这确实也算年轻。
等丁松言和羿秦苍行过礼,“金阙剑”余秋温润平和地说道:
“事关重大,难以分身,暂未上山吊唁陶宗主,还请海涵。”
调着素琴的“银虹剑”穆影也敛住笑意,跟着叹道:
“世事难料,去年还和陶宗主见了一面,谁知竟是最后一面。”
等两位大宗师表达完哀悼之意,王舟和丁松言也做出回应,脸色显黑、掌覆青黑鳞片的定江府尹林寒声问道:
“刚才的走阴通幽可有收获?”
丁松言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有。
“靠‘魔种’长出的第二张脸孔,也能借助‘魔种’隐藏起来,晚辈怀疑,这种情况下,‘烛眼星瞳’亦很难看破,除非使用者已接近法境圆满,晚辈师父很可能就因此遭祸。”
这……王舟没想到丁松言的猜测如此激进。
不过,这能很好地解释积恶道做这件事的目的,以及为何完全不怕“烛眼星瞳”地派出“魔种”两面族尝试混入。
王舟最初是猜测可能有内奸,以此瞒天过海,经过刚才的走阴通幽,他则开始认为是靠“魔种”有隐蔽之能,但没敢往自己等普通法境宗师也难以看破“魔种”这恐怖方向去想。
羿秦苍亦是震惊,一时之间,他甚至都不敢肯定花厅内还有没有“魔种”两面族。
“大宗师也无法看破吗?”林寒声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丁松言斟酌着说道:
“那两面族也不知,他只是一个喽啰。
“晚辈觉得,得有相对克制之法,大宗师才能看破,若非常克制,法境圆满的宗师或接近这个境界的宗师也能看破。”
“金阙剑”余秋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和夫人穆影对视一眼后,开口问道:
“白照临是何时与积恶道勾结的?”
“四年前。”丁松言先给出了答案,然后才描述起太上长老王舟是如何追踪并杀死白照临,等事情了结,又回山带着自己赶去,初步做了通幽。
王舟全程只用“嗯”、“是的”、“对”,心理负担被极大减轻。
“四年前开始谋划……”余秋踱步走回花厅正中,沉声说道,“那就是建武五年。”
“这一年有件事让人印象深刻。”穆影接续说道,“那就是陛下选妃。”
余秋的目光扫过了林寒声和羿秦苍:
“彼时,负责确认妃嫔人选情况,预防邪魔外道潜入宫中的有天人,也有法境,陶宗主就是其中一位。
“而建武十年,也就是明年,很可能又有一次选妃。”
丁松言眸光一凝,霍然将所有事情贯通。
这才对嘛,小小的宵明宗根本不值得“魔君”如此处心积虑,但要是针对建武帝洪景初,那就解释得通了!
而建武帝洪景初和康王洪景元关系极好,昔年还一起游历过江湖,等到洪景初继位,不少重要事情都是交给这位异母弟弟来做,因此,作为洪景元的舅母,陶问书属于可以充分信任的宗师,自然会受邀帮建武帝分辨善恶虚妄、预防邪魔外道混入禁宫。
四年前,选妃之事乃首回,邪魔外道们很可能没什么准备,“魔种”妙法又瞒不过陶问书,覃观蝉不得不选择放弃,布局先除去碍事之人。
这就是他不亲自动手,甚至不想让积恶道明面上参与此事的缘由!
——“魔君”特意针对天人无望的宵明宗宗主陶问书,怎么想怎么怪异,容易被人联想到明年选妃之事。
丁松言沉声追问:
“除了‘烛眼星瞳’,就没其他能看破‘魔种’之法的武功了?”
“肯定还有,仅算正道,神农殿的‘帝瞳’,离朱门的‘离火金瞳’,上申派的‘监天地’,都和‘烛眼星瞳’近似,别的武功行不行、靠境界压制能不能识破,老夫未真正见过隐藏起脸孔的‘魔种’两面族,暂时也说不清。”“金阙剑”余秋思索着说道,“而离朱门在新虞上申派在甘国,没了陶宗主,我们只能去请往常不怎么掺和世事的神农殿同道了。”
这……如果这事没被我们发现,只要除掉师父一人,说不定就真的能让魔种“两面人”混入禁宫……丁松言控制住了身体的微微颤栗。
他现下开始怀疑,“魔君”最近每年都来定江府,除了在等自己这个穿越者,也是在寻觅不暴露身份杀掉陶问书的机会,但一直没有找到。
“而既然如此重视,那肯定不止白照临这一招,覃观蝉恐怕还有更多的布置,只是白照临得手了,就没必要发动,徒增暴露真实目的的风险!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湖心岛,守山门的弟子也心不在焉,暗桩同样少了很多,说不定已经有厉害人物潜入……
“我若是采取更激进的办法,先喝破,再飞向湖心岛,那或许立刻会有新的变化,想防范住这些,还是我先潜上湖心岛再喝破更为妥当,更能挡下后续的‘意外’,只要‘魔君’或积恶道别的大宗师不亲自动手,就有希望……如果师父能再迟个十几招用‘惑星高照’就好了……
“我要是提前喊别用‘惑星高照’,那肯定也会引发变化,带来意外。
“狗日的建武帝选什么妃?”
丁松言思绪纷呈间,素琴之后的“银虹剑”穆影也摇头说道:
“选妃有一次就够了,何必再来,徒惹麻烦,让大家都辛苦。”
林府尹和羿县尉顿时不敢开口了。
有些话,大宗师能讲,他们连听都不一定敢听。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问白照临
“金阙剑”余秋望向府尹林寒声,思索着说道:
“这事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夫妻会秘密告知可信赖的各大门派,你等通过郑侍中,直接把‘魔种’擅隐之事禀报给陛下和康王,让他们提前做好周全准备。
“那两面族就正常处理,当做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是要借选妃给积恶道和“魔君”下套?丁松言对此乐见其成。
谁找积恶道麻烦,他都愿意帮帮场子。
余秋侧头对妻子道:
“等回了山门,过段时日,我们就暗中去神农殿请姜兄等人来‘看’一下诸位同门,提前找出隐患,但这种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得尽快想出更好的法子。”
“银虹剑”穆影先是点头,接着通晓丈夫心意地望向王舟和丁松言:
“你们宵明宗是否需要神农殿也过来瞧瞧?”
“感谢穆前辈、余前辈。”丁松言和王舟对视一眼后,同时行礼。
其实有丁松言这暂时的法境圆满在,倒不需要神农殿来帮忙,但这涉及宵明宗的秘密,暂时还不能外泄,做戏就得做全套。
另外,借助丁松言修订过的《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王舟、颜京娴和孙铁已做了部分异类窍穴的改进,经过一段时日的适应,他们停滞的境界,各自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松动,逐渐能在几处正确范围内感应到想要的天地气机。
长此以往,再有个三年五载,他们之中应当就会有人接近法境圆满,成为一品“通神”的宗师。
目前,宵明宗所有法境高手里,只得在康王府当客卿的杨东升还未修炼丁注《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要等到明年和王舟轮换。陶问书生前也已做过那些异类窍穴的改进,虽然还未找到剩余的三个身外窍穴,但隐约摸索到些许痕迹了。
商量完“魔种”之事,穆影将手从素琴上收回,站起身道:
“走吧,去瞧瞧白照临,可别让人把他的魂魄给拘了或灭了。”
…………
距离宵明宗几十里的密林内,丁松言自告奋勇,帮王师叔祖挖出了白照临的无头尸体,然后当着金银双剑两位大宗师和林府尹、羿县尉的面,预备起通幽。
忽然之间,密林内天色骤然黯淡,从午后仿佛一下到了傍晚。
眼现重瞳异相的丁松言下意识望向余秋和穆影,发现他们似乎和昏暗的天色、快要来临的风雨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见宵明宗小辈看来,余秋轻轻颔首,表示是自己两人做的,穆影则微笑说道:
“确实是白照临。”
借天地气机察看阴魂?看来,到了天人境,哪怕本身不会幽冥相关武功,也能依靠天人合一或多或少地处理鬼魂,不至于完全束手无策……这就是天人境的强横之处啊……有的小心思得注意着别在大宗师面前耍……也就我现在能完整衍化《烛照长夜经》,它的外表异相在大衍境和法境又差不多,要不然还真不敢见大宗师……未用天心印记遮掩自身异相的丁松言礼貌致意,收回视线,询问起白照临的鬼魂:
“你是否得到过积恶道帮助?”
“得到过。”白照临的阴魂未做隐瞒,也不敢隐瞒。
“你在四日前上平湖山挑战我师父陶问书,是否源自积恶道的安排,他们让你必须在这日?”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是。”白照临的阴魂颤抖着点头。
他作为宗师,魂魄又还未削弱多少,畏惧的表现不算明显。
而有了这两段问答,有了在场多个势力的见证,宵明宗王舟杀白照临就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错处的事。
丁松言又引导白照临详细着说出了《天地有灾》秘籍和取胜自家师父的办法,末了道:
“白家是否还有人知晓‘天地有灾’?”
“没有。”白照临的鬼魂摇起了脑袋。
“那白家是否有人知晓你和积恶道的合作?”丁松言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