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旋即扬了扬下巴:
“做师姐的关心师弟,天经地义。”
陶问书深深看了会儿郑朱曦,摇头叹息了一声。
她拿起桌上一张纸条道:
“松言和云舟昨日午后已回宗门,安然无恙。”
郑朱曦的笑容一下绽开,梨涡深深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和母亲又聊了几句,她脚步轻快、娉娉婷婷地离开了书房。
…………
回到平湖山中,丁松言只休整了一天就前往薪火殿,于地宫内翻看起《周天星斗书》的造窍装脏法门和《众星大典》。
虽然季寒衣提醒他少用天心印记让心神一分为二之能,但有时候不得不用。
季妖女说的是不能频繁,那我给自己定个规矩,每个月只能用四次……在自制力上,丁松言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总不能完全不用吧?
万一季妖女是在恐吓诈唬,说得并非真话呢?
呼……丁松言吐了口气,心神一分为二,认真修炼起《众星大典》的人境和大衍境篇章。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对应窍穴改变,行走全身的变成了“星序真气”,相应的非人脏腑也无中生有“造”了出来。
丁松言并未消耗寿数让身体记住这门功法,只是保持着当前状态,仔细比对起如今的非人脏腑、异类窍穴和《众星大典》《周天星斗书》的造窍装脏法门。
“《众星大典》也包含青龙朱雀这四大星相内脏,但比《周天星斗书》多了‘太阳’和‘太阴’两处非人脏腑……也就潘家丢失的是青龙、朱雀、玄武和白虎四大装脏法门,《周天星斗书》上有对应的,否则还挺麻烦,只能慢慢摸索和分析……”丁松言无声咕哝中,提起沾满墨水的毛笔,将先前比对的收获一一书写到了纸上。
完成初稿,他又不断调整,将认为可能存在较大问题的地方做了修改,确保潘云舟不会因此当场死亡或变得疯癫,为此不惜牺牲可能指向天人境的那条路。
至于别的后果,都可以通过事后修炼“小无极法”来弥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丁松言在日落前回到薪火殿地面,先将《周天星斗书》造窍篇章还给胡承宗,等他放回机关密室后,再和这位传功长老讨论起刚完成的装脏法门选择哪些资粮,这一块上,丁松言远没有胡承宗见多识广。
敲定好方案,丁松言将潘云舟引至薪火殿其中一间静室,自己坐于胡承宗身旁,假做辅助之人。
他“代替”胡师叔祖将对方手抄的厚厚一叠纸张递了过去,诚恳说道:
“这是补齐之法,潘师兄,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尽可提出来和胡师叔祖,以及我讨论。”
这么快?潘云舟吓了一跳,惊讶得就像是在做梦。
他被找过来时,还以为是做正式开启此事的交流。
按捺住内心的茫然、错愕、震惊和担忧,潘云舟翻看起那叠纸张。
看着看着,他眸光逐渐凝固,表情形似被人在后脑敲了一棍。
这,这些看起来都像是真的……
虽然还未以此装脏,但每一个细节都能和《众星大典》异类窍穴的凝炼法门对应上!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潘云舟呆呆愣愣翻完了这叠纸张。
他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也提不出半点修改意见。
丁松言见状,正色说道:
“潘师兄,在补齐功法这块,我们宵明宗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和积累,而《众星大典》缺少的正是四象脏腑。”
听到这话,潘云舟才仿佛活了过来,眼珠转动,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也不像是直接将那部分装脏法门搬了过来……”
否则不会如此契合。
“我们自然有根据《众星大典》做调整,这是历代以来逐渐掌握的规律。”丁松言侧头望向了胡师叔祖。
胡承宗浑身都有点不自在,缓慢点头道:
“是这样。”
作为宵明宗传功长老,他少有撒谎欺瞒之时。
潘云舟脑海中顿时有什么东西炸开,他的喜悦和激动就像年节的烟花,瞬间爆发开来,占据满全部思绪。
虽然最后一步委实过于轻易,看起来不够真实,但在此之前,他已经走了几百步、几千步、几万步,喜悦和激动的重量未因前者有半分削弱。
补齐功法之事成了?
我们潘家终于有希望了?
潘云舟忽然视线模糊,忍不住抬起右手,用衣袖擦拭起眼角。
等他稍微平静下来,丁松言表情严肃地沉声说道:
“潘师兄,我得提醒你,补齐功法绝非一帆风顺之事,甚至有诸多危险。
“我们宵明宗那两代人,最终安然无恙、能继续前行的,只得寥寥几个,其余祖师有的走火入魔,瘫痪在床,日日哀嚎,有的从此疯癫,吊死了自己,有的再无寸进,前途无光,有的甚至死在了当场。
“正是一代又一代门人愿意拿出自己的一生来验证,我们宵明宗才能不断调整法门,补齐了两门根本大法。
“潘师兄,虽然有前人的经验可供借鉴,但当下毕竟是补齐新的功法,胡师叔祖等传功长老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我刚描述的那些结局,在你装脏之后,皆有可能出现。
“潘师兄,你认真考虑一下,你愿意承担这些后果,拿自己的一生乃至性命来验证功法补齐是否成功吗?”
潘云舟张了张嘴,正要本能回答“愿意”,脑海内突然浮现出了丁师弟描述的那一幕幕场景。
他沉默了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嘶哑着嗓音,低低说道:
“我考虑几日。”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决断
出了薪火殿,潘云舟沉默地沿石阶一路往下,回到了平湖区域。
此时,大日已然西落,只剩些许残光洒在还凝着冰层、堆有积雪的湖泊之上,一眼望去,冷意萧瑟。
潘云舟驻足眺望了一阵,魂不守舍地来到膳堂。
他正要如往常那样挑选菜肴,忽然心生冲动,从荷包里翻出一个先前剩下的银锞子,递给膳堂粗使婆子:
“给我来一坛蔷薇露,一小坛广宁烧刀子,还有,芋艿蒸排骨、七香烤鸡、鱼头炖豆腐……”
他点了一堆的菜肴。
在宵明宗,每位弟子都无需为日常固定膳食花费银两,但要想吃得更好,喝点美酒,或是多来几样,就得自身额外掏钱。
潘云舟买的菜肴和美酒摆满了一个方桌,他将自身佩刀解下,放于旁边,呆呆看了眼前这些足足一盏茶。
他伸出双手,撕扯下七香烤鸡一个鸡腿,撕得汁液横流,露出填满鸡腹的各种香料。
一口咬下,咸香带鲜的皮肉连同汁水皆在口中绽放,潘云舟霍然想起初出江湖那阵,经常风餐露宿,靠干粮裹腹,有一次,同行者买来一只鸡,裹上泥土,置于坑中烧熟,虽无什么香料,只得烈酒除腥、粗盐涂抹,但自己还是吃得狼吞虎咽,只觉这是生平仅见的美味。
往事上涌,潘云舟又狠狠咬了口鸡腿,端起已倒好的广宁烧刀子,咕噜喝了一碗。
烈酒化作火焰,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了胃袋,让他感觉自己确实还活着。
潘云舟时而吃得很急,风卷残云,时而细嚼慢咽怔怔出神。
等他喝完两坛酒清空了那些菜肴,天色已然很晚。
他绕着平湖踱起了步,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直转到酒意都融入了寒夜,他才回到自身住处。
这是一栋小楼的二层,共四个房间,潘云舟在最里面那侧。
他脱掉外面的夹袄躺于床上,试图让自己入眠,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长夜漫漫,风声呜咽,潘云舟越是焦虑,越是煎熬,越是放松不下来,难以成眠。
他嘴唇发干,似乎都有些裂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咕噜喝了碗冷茶,然后披上夹袄,未戴佩刀,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又回到了平湖之畔。
夜里的平湖,冰层映着繁星,闪烁出点点微光,静谧而温柔。
潘云舟怔怔看着,先是逐渐平静,继而又涌起各种杂念,仿佛身在铜炉当中,接着,他再次慢慢沉淀下了心神,如此反复,未有停息。
忽然,他感觉暗夜亮了不少,天边似有红意,耳畔则传来男男女女嘈嘈杂杂的声音:
“好臭!”
“离我远点!”
“走稳些。”
“……”
这是留在山上的入门弟子正挑起粪担,开始晨练。
他们虽各种嫌弃,但神情间却洋溢着肉眼可见的希望。
这一批弟子刚刚离开,新入门的那些就在打更声里相继走出住处,往对应的练武场而去。
他们抖着身体,呼着白气,每张脸孔都很年轻。
潘云舟静静看着,紧绷的神情逐渐柔和。
他的眼中,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到了山间。
没多久,他看见了叼着包子走向斗宿练武场的丁松言。
潘云舟主动迎了上去,脸带笑意,语速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丁师弟,潘某愿为。”
…………
“今日就装脏?”刚做出决定的潘云舟没想到自己被丁师弟直接拉到了薪火殿后方。
哪有前日上交功法,昨日已然补齐,今日就开始装脏的?
不需要特意搜集材料,花工夫造出非人脏腑吗?
不需要评估心性和身体状态吗?
不需要我闭关几日调和心境吗?
这会不会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一场骗局,生怕局中人反悔……
丁松言扳起手指道:
“装脏法门昨日已有;对应非人脏腑源自《周天星斗书》,需要的资粮宗门内都备着;第一处‘青龙’的制作比较简单,也就是两刻钟的事;而潘师兄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心性完全不成问题。
“既然万事俱备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可……”潘云舟还想挣扎一下。
他是有了决断,但还是需要调整状态,做好心理准备。
再不济,也得把想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想玩的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