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23节

  “老东西,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

  “老东西,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看着亲传弟子神情狂热地欺近自己,抬手欲攻,贺远志险些暴跳如雷。

  他是有“不惑”心境的宗师,但不惑只代表对自身的选择、事情的变化不困惑,不迷惑,不表示没有正常的喜怒哀乐。

  当付出诸多心血、一泡屎一泡尿拉扯长大并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不仅骂你老东西,还说早就想弄死你时,哪怕是天人境的大宗师,也会短暂燃起怒火。

  贺远志暴怒归暴怒,并未因此丧失理智,当场下死手对付不肖徒弟。

  有着“不惑”心境的他知晓陈晋东当前的表现很可能是异魂症和“梦劫”双重影响造成的,而那些阴暗念头或许是真的,但应当有被放大,再说,谁心里不曾有过阴暗的想法?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孽障!”贺远志怒骂出声,抬起了双掌。

  他双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半屈,另外四指斜斜相对,结出了奇怪的手印。

  手印前递,刚好挡住了陈晋东挥来的拳头。

  伴随这手印,贺远志的眼睛半闭起来,隐有幽光从缝隙里溢出。

  “大梦三千载”!

  他要用“大梦三千载”让弟子完整经历一生,从而配合符禺山丹草的不惑,找到渡过“梦劫”的契机。

  …………

  陈晋东识海内所有念头骤然翻滚,涌入了隔空侵袭至此的贺远志“黄粱真气”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有点懦弱又渴望满足、总是很多奇思妙想的少年。

  啪!

  跪在地上的他被贺远志一鞭抽在了背部,抽得血肉绽开。

  剧烈的疼痛让陈晋东忍不住呲牙咧嘴,听见师父低沉说道:

  “整日就知道围着小姑娘裙子转,还怎么专心练武?”

  陈晋东脑袋埋得更低了,既心生怨恨,又愈发畏惧师父。

  他一年年长大,在“大梦三千载”这门武功上展现出了远超同门的天赋,他终于得到师父的肯定,看到师父越来越多地露出笑容,已不再遭受任何责罚。

  他很快膨胀,悄然尝试起各种奇思妙想,这有的是对“大梦三千载”武学的发祥,有的纯粹为满足自身阴暗的欲望。

  每次暗里做了恶事,陈晋东都莫名背部一痛,仿佛冥冥中已被师父发现,遭受了责罚。

  他越来越害怕自己的恶事被人查出,他身体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自我,更凶恶、更狡猾、更纯粹、对恶事更没有负担的自我。

  有了这个自我,陈晋东放心地扮演起黄粱宗未来的希望、正道门派日后的栋梁,不再“亲自”做恶事,只享受结果。

  可那个自我竟擅作主张,害死了四姐儿,他明明想的是让四姐儿流产,等自己成了宗师,消除掉作恶的自我,不那么畏惧以前做的恶事被翻出后,再明媒正娶,结成连理,那个疯子竟然弄出了一尸两命的事!

  而且,那个疯子越来越不怀好意,想彻底取代他,并找到机会将他压制,陈晋东不得不趁着夜晚还能活跃的空隙,找人去抢夺符禺山丹草,拖延那疯子踏入法境的时机。

  骗到宵明宗郑朱曦和她师弟的帮助后,陈晋东终于将两个自我重新融合于一,渡过“梦劫”,踏入法境,成为了宗师。

  他又遇到更美好的姑娘,娶了江湖绝色谱有名之人,并一步步改良“大梦三千载”,于二十年后迈入天人之境,成为正道巨擘、黄粱宗千年以来第一人!

  听着同门的恭贺,看着娇妻爱子,想着暗里做的那些勾当始终未被人发现,陈晋东志得意满,身心舒畅。

  就在这时,他背部一阵刺痛,像是被早已逝去的师父抽了一鞭子。

  这一鞭抽得他清醒过来,找回了对梦境的认知。

  陈晋东周围的梦境一下支离破碎,还原为阴森肮脏的大牢。

  他身前不远处,“梦劫”不知何时已衍化成另一个他,正在闭目感受着刚才的“大梦三千载”。

  “没用的,符禺山丹草总有办法让我清醒,不再迷惑。”陈晋东含笑对面前的“梦劫”说道。

  “梦劫”睁开双眼,又变成了丁松言的模样。

  戴着逍遥巾、穿着青襕衫的他面无表情,再次一剑刺向陈晋东。

  陈晋东哼了一声,看着那冰晶所铸的长剑悬停在了自己胸腹间。

  “我已清醒过来,这是我的梦境……”陈晋东嗤笑出声。

  可他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胸腹间一阵疼痛,钻心刺骨。

  陈晋东眼眸一下睁大,茫然低下脑袋,望向自己胸前。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剑伤,虽未深入脏腑,但却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不可能,不可能……”陈晋东喃喃自语起来,“只要我‘不惑’,只要我足够清醒,梦中的我就天下无敌,没谁能打破我的‘御凶’。”

  他话是这么说,可那伤口真真切切,确实源于他体内,并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梦境。

  这就像有谁在外界施加了真实伤害一样。

  但处于“不惑”状态的陈晋东知晓,师父刚才的“大梦三千载”更多是帮衬,其他人则未攻击过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陈晋东难以理解。

  确凿无疑的事实让“不惑”的他相信起“梦劫”能破除自己在梦中的“御凶”,真切伤害到自身。

  他还未挣脱这种难以置信的状态,眼前就有一道明净森寒的剑光亮起,电射而来,宛若飞星刺破拂晓。

  这一剑快得超乎了陈晋东的预料,像是来自一品“通神”的宗师。

  噗!

  寒影剑刺入了他的喉咙,剑气往上喷薄。

  此时,陈晋东才抬起双掌。

  难以言喻的疼痛和即将死亡的恐惧同时上涌,真切无比地笼罩了陈晋东的识海。

  “荷……”他双眼圆睁,不敢相信。

  一剑贯穿他喉咙后,丁松言顺势欺到他身旁,低声笑道:

  “你动摇了。”

  陈晋东遭受的第一次剑伤其实不是梦中的丁松言造成的。

  心神一分为二的他在现世里引动了早潜藏于陈晋东绛宫内的那道“衍道德”剑意。

  剑意无法直接伤人,但可影响目标的神和意,自然也就能给神意组成的梦境带来伤害,一如郑朱曦用烛照剑意破坏了梦境。

  这种伤害对梦境中的陈晋东是真真切切的,并且真的源于他体内,毫无疑问会反应到他梦中的身躯上,动摇他对自己在梦中能避所有凶险的认知。

  而“不惑”是指对选择不困惑,对处境不迷惑,并非全知,也不会让人变得睿智,若非符禺山丹草有专门的不被魅惑特质,服下他的人依旧会喜爱某个人,渴望某个人。

  “不惑”可能是坚持正确的事情不动摇,也可能让人在错误的大道上一路狂奔。

  当陈晋东因对真实情况不够了解而相信自己在梦中会受到“梦劫”伤害后,“不惑”会让他更为相信。

  我动摇了……陈晋东心神迷茫,眸光涣散,已说不出半句话。

  带来死亡的剧痛飞快侵袭起他的意识。

  官道路旁。

  早已起身的陈晋东霍然伸手捂住喉咙,不断抽搐起来。

  扑通,他后仰倒地,眼睛圆凸,生命飞快流逝往外。

  “晋东!”贺远志身魂俱震地扑了过去。

  怎么了?渡“梦劫”还会这样?钟县尉等人一脸茫然之际,丁松言策马从郑朱曦后方绕了过来。

  他望着陈晋东的尸体,一脸惋惜和悲悯地自语道:

  “异魂症竟可怕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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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陈晋东暴毙于路旁,郑朱曦并无什么表情变化。

  于她而言,这是早就预知到的结果,在陈晋东当着师弟的面引发“梦劫”时就注定会这样。

  郑朱曦只是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让心底的快意浮现到脸上。

  她原本做得很好,可丁松言那番话语让她下意识侧过了脸蛋,免得被贺远志瞧到自身表情的变化。

  师弟你还演上了?

  演得还挺无辜!

  什么叫“异魂症竟可怕如斯”?

  陈晋东怎么死的,你还不清楚?

  若我是陈晋东,听到这句话,怕是会气得当场活过来。

  嗯,他活该!

  除了郑朱曦,其他人都对丁松言这句感叹深以为然,曾神医望着陈晋东的尸体,相当可惜地说道:

  “陈……”

  他本想称呼死者为陈少侠,但想到陈晋东自己说的那些破事,又觉得他不配。

  略作斟酌,曾神医觉得都开口了,还是得说点什么:

  “刚极易折,陈公子要是能不那么冲动,治好了异魂症再尝试突破,应当不会遭受此劫。”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异魂症病人,竟然就这么没了!

  于贺远志而言,这话有些刺耳,让他不可避免地生出恼怒之意: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何用?

  他忍不住迁怒起钟县尉、郑朱曦等人,觉得若非他们拦路提醒,自家弟子何至于当场吞下符禺山丹草,引动“梦劫”。

  不过,贺远志心性也算得上出色,转念就想明白这怨不得别人:

  即使没有钟县尉他们的提醒,自家弟子顺利闭关,调和了心境,他也依旧会因为异魂症的存在,于“梦劫”里迷失,或像当前一样暴毙,或心境破碎,走火入魔,从此成为废人。

  “哎……”贺远志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家弟子唯一的生机还是接受宵明宗郑朱曦他们的劝诫,认清楚异魂症的危害,先把这奇病治好了再尝试突破。

  丁松言本想顺势来一句“哎,是我思虑不周,如果先和贺前辈私下商量,不刺激到陈公子,之后再找个更好的理由让陈公子接受诊治,事情或许会完全不一样”,可转念记起,除了师姐,还有钟县尉在场,他也清楚自己追过来就是为了让陈晋东自曝其恶,不存在思虑不周的问题。

  我本性如何,师姐知晓也就罢了,可不能让外人也发现……丁松言望了钟平澜一眼,克制住了表演的冲动。

  钟平澜当前很矛盾,陈晋东自曝其恶且惨死当场后,他理应用县尉身份说些大义凛然、代表公道的话语,可又怕激怒了贺远志这二品“入微”的宗师,危害到在场众人。

  他念头起伏间,听见丁松言对呆立陈晋东尸体旁的贺远志道:

  “贺前辈,陈公子刚死得过于突然,或许还有事情想交代,而晚辈天生阴眼,可走阴通幽,不知您是否想听一听?”

  马背上的郑朱曦又一次侧过了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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