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首民嫌这样不痛快,对侍立在旁的小厮道:
“给我换大碗!”
酒酣耳热之际,潘云舟竭力抛出各种话题,丁松言不露痕迹地配合着,这让宴席的氛围愈发热烈,许长安和杨世铎也渐渐融入进来,时不时说上几句。
他们其实都有暗生感慨:
两三个月前,自己做梦都没想过能和名满府城的郑朱曦、无首民骁骑尉、炎京谢氏嫡子同桌共饮,畅谈江湖之事,遥想自身未来。
酒过多巡,谢风潮赞过“无咎玄功”保命之能后,又问起杨世铎练的是什么武功。
得知是铁伤拳,他回想了下道:
“铁伤拳应当是‘金汤神功’一脉,金汤者,固若金汤之意,据说源自飞鱼,食之不畏雷、可御兵、身坚如铁,你日后若是有机会,定要转修‘金汤神功’,那样一来,呵呵,神宵宗的人见了你,天生要矮半头。”
炎京谢氏这种大家族肯定有《秘传山海经》,只是远不如丁松言上交给宵明宗那本完整、详细、准确。
《秘传山海经》里的飞鱼不止一种,但谢风潮一提到不畏雷、可御兵,丁松言就记起了对应之物:
其状如豚而赤文。
结合杨世铎师父刘馆主的外形异状,丁松言确信谢风潮所言无差。
“‘金汤神功’……”杨世铎一下激动。
就连他师父都不知晓铁伤拳源于“金汤神功”,只是告诉他,铁伤拳缺了后续装脏法门,最多也就到大衍境中期,若搏杀天赋出众,勉强能定个四品“超凡”。
杨世铎目前还未到担忧此事的时候,谁知仅是一次酒席,炎京谢氏嫡子就随口告知了他答案。
他按捺住情绪,沉声问道:
“谢公子,那‘金汤神功’属于哪家哪派?”
谢风潮未立刻回答,笑了起来:
“这不值得敬我一杯?”
杨世铎换了个大碗,倒满酒水,认真说道:
“还请谢公子教我。”
话音一落,他咕噜喝起烈酒。
见他碗底已空,谢风潮道了一句“好”,思索着说道:
“若我没记错,‘金汤神功’是被朝廷收着,你日后要是参加武试,或投军立功,不是没可能得到。”
“我本就有报效家国、疆场封侯之意。”杨世铎刚喝得过急,酒意有些上涌,“我辈武者,岂能坐视大江以北沦陷异族之手?”
“好!”刑常突然爆出一声断喝。
他站起身来,端起酒碗,对杨世铎道:
“当今天子虽有北上之意,可承平日久,俗世繁华,各州各府诸多百姓都已不愿为南北一统而搏杀,只想守着自家一亩三分田,大赵要是能多些杨兄弟你这样的武者,何愁故土不复?
“你日后若要投军,尽可来寻我!”
说着,刑常将那碗烈酒倒入了张开的肚脐中。
无首民代代都想收复故土,此事人尽皆知,刑常平日里不时因此遭一些市井百姓、门派弟子、世家子弟冷眼看待,说些风凉之话,今日难得遇到如此志向相投之人,难免心情激动,觉得当浮一大白。
杨世铎感受到刑常的情绪,没有推辞,又喝了一大碗酒。
“善,年少当许凌云志!”谢风潮也欣赏起杨世铎,这带动大家同时又喝了一杯。
这也是郑朱曦的第二杯。
夜色渐浓,窗外雨滴稀稀疏疏打在琉璃之上,屋内乐曲激昂,气氛热烈,美食溢香,众人推杯换盏,遥想着将来。
“可惜,郑姑娘你名声只在定江府内,那‘炎枪’李锐竟不识得你,否则我等已名扬天下。”喝到有些醉醺醺的谢风潮颇为惋惜——他自己也被怀疑是方姓嫡传。
江湖中人,除了行侠仗义,不为利,总要为名。
这不是好事吗?丁松言咕哝一句,岔开话题,聊起望天门岛和寻天界客之事。
可惜,不管是谢风潮,还是刑常,对望天门岛的了解都没有超过郑朱曦。
已喝到畅快的谢风潮突然提起一坛酒,望了眼雨声渐至的窗外,哈哈笑道:
“既说到望天门岛,那不如我们趁兴夜探一番?”
丁松言和郑朱曦悄然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
这样一来,他们都不用假以游玩之名了。
望天门岛常有游人往来,在场又多是酒酣之辈,纷纷响应了谢风潮的提议,就连许长安和杨世铎也不例外。
谢风潮推开琉璃窗,望了眼靠近江心的望天门岛,忽然将手一拍,硬生生震碎了一个放着书册的黑漆木架。
歌女的乐声骤然停住,伺候于旁的小厮正要上前劝阻,就看见谢风潮扔了张一百两的银票过来。
他瞬间止步,接住银票,脸庞堆笑。
砸,都可以砸!
“接着奏乐!”谢风潮对歌女们说了一句。
他随即抓起多块碎木,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将其中部分洒向江上。
激昂豪迈的乐曲声中,谢风潮手提酒坛,跳出窗户,化身秋风,借着不远处的城墙和飞在半空的那些木块,脚尖连点,奔向江心。
那些碎木有的暗藏真气,下落很慢,任由谢风潮于空中借力,有的不受秋风影响,直直急坠往下,当谢风潮奔到江上时,它们已浮在水面,成了踏板。
就这样,谢风潮潇洒奔了一阵,又往江中扔出第二波碎木,不断点着它们前行。
他其势将尽时,终于登上了望天门岛,宛若仙人天降。
谢风潮已累得快趴下,酒意还上涌入头,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颓态,风度翩翩地立在岛屿岸边,仿佛在等丁松言等人各施手段过来。
骚包……丁松言在心里笑骂了一句。
郑朱曦则低语道:
“还好城墙上的兵卒都认得刑校尉……”
否则谢五公子在翻越城墙时,已被射成刺猬。
少女望了眼有点呆住的许长安和杨世铎,梨涡浅浅地笑道:
“我轻功身法不如谢公子,打算租一条船过去,你们有谁要和我一块?”
“我。”许长安第一个响应。
他自问仿效谢风潮只会当场摔死。
丁松言与杨世铎也各自附和。
寒冷秋风中,湿漉气流里,谢风潮苦等了近两刻钟,才看到友人们驾着小船,于说说笑笑中抵达。
他表情隐有点僵硬,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自身疲态已消。
七人各提大小不同的酒坛,游玩起望天门岛,郑朱曦与丁松言一块,悄然开启了“烛眼星瞳”,认真寻觅起可能存在的线索。
岛上乱石中有简陋石屋,树林内有半朽草庐,河州中心还有凉亭石碑等物,两人转了一圈,只发现游人刻下的众多名讳和历代寻天界客遗留的只言片语,未看到有熟悉的或能带来灵感的。
站在一个浅浅石窟前,丁松言决定改用阴眼试下。
郑朱曦一手握剑,一手提酒,戒备于旁。
很快,丁松言看见了熟悉的幽暗荒野,看见了零散屹立于幽冥各处的玄黑石柱,看见了极远处那疑似幽都的山脉。
让他奇怪的是,这片阴曹地府没多少鬼魂游荡,只偶尔来回三五只。
这与丰水桥先前的阴魂汇聚形成了鲜明对比。
丁松言四下观察,皱眉思索间,阴雷跳跃的如烟黑暗高处,忽有一片巨大阴影急速落下。
第一百十六章 徘徊残魂
丁松言视线中,时有阴绿雷光跳跃的黑暗高处,一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所有光亮,急速落下。
伴随它而来的是异常凄厉的“辚辚”之声。
丁松言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眸中随即映出一个庞然大物。
那庞然大物身似凤鸟,脖子多分,头有足足九个,皆是人脸,九张人脸或怒、或恨,或怨,表情各不相同,但极尽扭曲阴狠之态。
这九头凤鸟的残魂以覆盖幽冥的姿态无声扑向了丁松言,它浑身赤红,又染着阴绿,不断滴着脓水与黑血,每一滴落在虚空后,都转瞬即逝,化作如烟黑暗。
丁松言的身体已僵冷在了原地,魂魄蠢蠢欲动,想脱离出去,投奔那九头凤鸟。
他的意识还勉强能运转,想赶紧结束阴眼,可他的阴眼每次都是天心印记激发开启,自然关闭,他自身还从未主动中止过,一时竟没有经验。
靠天心印记激发……能不能也靠天心印记关闭……对,有办法了……丁松言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意识就随着九头凤鸟残魂的快速靠近而逐渐“冻住”。
就在这时,一点温暖偏黄的烛火亮了起来,照在他的身上,照入了他的识海和神魂,让他短暂脱离了阴暗,脱离了幽冥的影响。
这剑意来自秋水,来自郑朱曦。
丁松言刚才退后那两步让她有所警觉,及时拔剑,烛照而出。
庞大无比的九头凤鸟残魂越来越近,郑朱曦那点“烛火”急剧摇晃起来,行将熄灭。
而丁松言抓住意识的短暂恢复,于识海内飞快运转起天心诀: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我的阴眼已关闭,我的阴眼已关闭……”
当身体和神魂皆被欺骗后,丁松言的阴眼霍然关闭,他视线中的九头凤鸟恐怖残魂和无边无际幽暗荒野一下消失。
他所见又恢复了原本模样。
他只觉有一阵阴冷之风拂过身体,魂魄短暂僵冷就正常如初。
“呼……”他吐了口气。
阴阳已然相隔,算是脱离险境了!
“刚怎么了?”郑朱曦关切问道。
她还是初次感觉自己的烛照剑意变成了风中残烛,险些连三息都未撑住,而那危险之源似乎还隔得颇远。
丁松言望了眼位于望天门岛其他地方的同伴们,压着嗓音将适才所见描述了一遍。
郑朱曦星眸瞪大少许,难以置信地说道:
“九凤残魂?”
“真是九凤残魂?”丁松言刚才就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这是绝地天通前都赫赫有名的大能,若说地母后土是幽冥之主,那九凤则为辅佐后土主宰阴曹地府的天神,收魂气、司九狱绝不是说说而已。
按照丁松言自身的理解,如果幽冥有十殿阎罗,那九凤就相当于其中九殿。
郑朱曦收敛住情绪,回想着说道:
“绝地天通后,并非所有天神都凭空消失不见,祂们之中很大一部分留在了我们大荒界,但境界和实力逐渐被压制到了灵台境,寿数也只剩八百。
“九凤据传是寿尽而死,躯体让不知多少位幽都门弟子一步登天,成为法境圆满的宗师,直至当前,幽都门内或许都还残留着几块。”
听到这里,丁松言忍不住插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