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找帮手,但没人愿意来。”
李天然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暗金色光,又看了一眼镇子方向,暮色里的地平线上能看见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晕,低低的,像是贴在地面上的一层薄雾。
“你说的那种光,持续多久了?”
“七八天了。”
“晚上会更明显吗?”
“晚上能看见。”
他站起来,把那人的水囊放回他手里:“你在这里歇着。
我去看看。”
他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了。
赵灵跟在他侧面,苍薇走在他身后,马柔跟着,莫罕和石越走在更远的位置。
六个人沿着暮色中的土路走到白石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镇口没有灯。
镇子比他预想中更小,街面是压实的灰土,两侧的房屋已经关了门,有几间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像是油灯。
街道北边的地面上确实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贴在地面上,从他的方向看过去像是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底色。
李天然在镇口站了一下,然后朝着那道暗红色的光走过去。
他走到镇子北边的时候,地面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土是干的,裂缝内部能看见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光在缓慢地流动,跟他在路上听到的描述一样。
他蹲下来,把右手贴在地面裂缝的边缘。
暗金色的光从右臂渗入地面,裂缝底部的暗红色光在接触到暗金色光之后没有排斥,没有退避,也没有消散。
暗红色的光在暗金色光触及之后安静地停了一瞬,像是被另一道光照亮了的颜色在确认彼此的身份。
然后暗金色光沿着裂缝边缘向前走了一段,暗红色光跟着退了一段。
像是一道光正在被另一道光推着退,退得很慢。
暗红色光一直退到裂缝底部的某个位置就停下了。
暗金色的光在追到那个位置之后没有继续向前,两道光在同一道裂缝里各自亮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暗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各自亮着,中间那道空白的间隙也持续地亮着,像是已经被两道光同时照亮了。
李天然在裂缝边缘蹲了一阵,然后站起来。
赵灵走到他旁边:“地底的光在退,但没有散。
你的光把它推到了更深处。”
李天然说:“它原本就是在那里的。
我没有把它推走,我只是照亮了它所在的位置。”
他沿着来路走回镇口的时候,那个散修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
他看见李天然走回来,放下水囊,犹豫了一下:“地下那道光,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天然说:“那道光会一直亮着。
你只要知道它亮着,但不往地面上走,就不需要害怕它。”
他沿着镇口土路继续走,走进夜色里。
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像一根已经被点燃了很久、不会再熄灭的灯芯。
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被照亮之后,也在他身后持续地亮着,像是已经被点亮了。
他走过的地方,光一直在亮。
他走进夜色里,继续往前走。
李天然走出白石镇的时候,夜色还深。
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把他脚前方几尺的地面照亮了一层。
镇口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色光仍然在他身后亮着,像是被点亮之后没有灭过。
他没有回头看,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路边出现了一道岔口。
岔口比他走过的任何岔口都窄,像是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两侧的灌木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放慢脚步,在岔口前面停下来。
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亮了一瞬,像是在提醒他,这条路跟别的路不太一样。
他拐进了那条小径。
小径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的枝条擦过他的衣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灌木开始变矮,前边出现了一片被伐过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间矮屋,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屋子都矮,屋顶几乎跟周围的灌木丛一样高。
矮屋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层极淡的光,暖黄色的,不像是灵灯,也不像是地底渗上来的那种暗红色。
他走到矮屋前面,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门。
门板发出一声空洞的响。
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发饰。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她的目光先落在李天然脸上,然后从他脸上移到他右臂的暗金色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身上有光。”
李天然站在门口:“路过,想借个地方歇脚。”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屋内的空间比他预想中大一些,布置简单,正中央有一张矮桌,桌角放着一盏油灯,桌面上摊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和一截粗陶笔。
她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油灯,用一根细签拨了一下灯芯。
李天然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跟油灯的光混在一起,把桌面照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放下灯,看了他一眼:“你这道光,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
“从裂隙海那边来的吧。”
“你认识它?”
她沉默了一下:“裂隙海那边以前有一道银白的光,后来灭了。
你身上的光跟那道银白的不一样,颜色更深,更沉。
那道银白的光灭了之后,我一直以为它不会再有变化了。
你身上的光不是原来的那一道,是新的。”
李天然没有说话。
“你在它灭了之后又走到现在,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你以前见过那道银白的光吗?”
“见过,很久以前。
那时候裂隙海还没有退水,银白的光在水面上亮过一段时间,后来沉下去了。
我以为那是它最后一次出现。
你身上的光跟那道银白的不一样,但它也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它沉下去之后在你身上重新长出来了。
你没有把它弄丢,它自己回来了,换了一种颜色。”
他坐在矮桌边坐了很久,直到油灯里的火苗缩成一小颗。
她拿了一床旧被褥放在墙角,说了声“睡吧,天亮之前我不会起来”。
她在隔壁的门后消失了。
李天然在墙角躺下来,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暗金色的光还在右臂上亮着,稳定的。
矮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把被褥叠好放回墙角。
他走出矮屋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屋外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只旧碗,碗沿冒着热气。
她没有转过来,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右臂上的光,在你睡着的时候亮了一整夜。
我起来看过两次,它都没有灭。”
她把碗放在身边的木桩上,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李天然站在空地上,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
他放下空碗,沿着小径走回主路。
土路重新在他面前展开,暗金色的光持续地亮着。
赵灵站在岔口等他,见他出来便从路边走来。
苍薇站在更远的位置,没有靠近,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
六个人重新汇合,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正午的时候,路边的地面开始变得湿润,像是靠近了水源。
他放慢脚步,在路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土是湿的,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浅水滩。
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是灰白色的碎石,水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天光。
他站在水边,暗金色的光从右臂渗出来,在水面上映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像是被水承接住了。
他蹲下去,把右手伸进水里,暗金色的光在水底散开,在水底的石面上留下一层光膜。
那种光像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薄膜,贴着水底的石面向前铺开,照亮了他手边几尺的范围,然后稳定下来。
他站起来,擦干手上的水。
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浅水滩底部有一层暗金色的光膜在持续地亮着。
他的足迹延伸到哪里,那道光就蔓延到哪里,一直亮着,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