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朝那个方向走。
赵灵跟了上来,莫罕也跟了上来。
石越走在最后面,马柔走在侧面,五个人改变了方向,朝偏东北的路线走去。
银白线在持续地闪烁,每闪一次就间隔一段时间,像是在给他确定方向。
他走了一炷香之后,能看见远处地面上站着一个人影,灰旧布袍,木簪束着头发。
陈小鹿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她在他走近的时候开口了:“你碰了那道裂纹。”
李天然在距离她大约十丈的位置站住:“你也在碰它。”
陈小鹿没有否认:“你碰了它之后,它断了一截。那一截被我拿到了。我没有进山,但我在你碰它的时候同步碰了它的另一端。你拿走了它的上半截,我拿走了它的下半截。”
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跟他右臂银白线里融进去的那道纹路一模一样,只是短了一些,像是被切掉了一半。
“你拿到了终点,我拿到了起点。这条线完整了,”她说,“但我们两个人各拿了一半。你身上那半是完整路径,我手上这半是源头位置。你没有办法单独走完。我需要你身上那半,你也需要我手上这半。”
李天然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陈小鹿说:“你把你的线给我看一次,我把我这半给你看一次。两边都看完了,各自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赵灵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你不信她。”
李天然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小鹿掌心里那道暗金色纹路,亮着,频率跟自己右臂的银白线一致,只是短了一些。
他站了很久,银白线在他右臂上亮着,稳定地亮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小鹿没有退,也没有收手。
他走到她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银白线完整地露了出来。
陈小鹿低头看着那道线,看着银白光和暗金色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纹路。
她没有伸手碰,只是看着。
看了几息之后,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着他的方向。
掌心里那道暗金色纹路持续地亮着,频率跟银白线一致,只是短了一些。
李天然低头看着那道短纹,它确实跟银白线融进去的那部份一样,只是短了一截,像是被人切走了一段。
他看了大约五息,然后把右手放下。
银白线在右臂上恢复了稳定的亮度,没有暗。
陈小鹿也把手收了回去,那道短纹在她掌心里持续地亮着,没有暗。
“我们各拿了一半,”她说,“你拿到的是路线终点,我拿到的是起点位置。你走完那条路之后,你需要知道我手上那半在哪里。我知道你那半的终点之后,我需要知道你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她顿了一下,“下一步,你往我这边走,我往你那边走。线会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碰面。”
李天然转身走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银白线在他右臂上持续地亮着,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融进了线里,不再分开了。
陈小鹿站在他身后的冻土上,看着她走远,没有追上来。
赵灵在他侧后方走着,她没有问,李天然也没有解释。
他走回矮丘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在矮丘侧面坐下来,背靠着石壁,银白线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腰侧的囚仙盆,盆底暗青色的光还在亮,但他感觉到那层光比之前更薄了,像是正在慢慢耗尽自己。
他没有分神识进去,他知道宋青书还在里面,气息还在,但他没有去看还剩多少时间。
沈红的声音从囚仙盆里传出来:“他还有一天。最多一天。”
李天然没有回答。
他靠在那里,感觉到金丹在持续地转,灵力在经脉里自己走。
银白线在他右臂上亮着,像是已经被点亮了很久的灯芯。
他闭着眼,听着风从矮丘上方刮过。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天然往回走了三天。
银白线一直在亮着,稳定的,没有再闪过。
他走在冻土平原上,身后的脚印被风一层一层地盖住,像没有被人走过一样。
赵灵跟在他侧面,马柔跟在后面,莫罕走在更远处,石越没有跟上来,留在了霜脊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裂隙海东岸的轮廓。
灰黑色的岩石堆叠成一道陡峭的岸线,海面在岸线下方缓慢地翻涌,暗红色的光晕在海面下若隐若现。
那道裂缝还在,银白色的光膜在岩壁上持续地亮着。
裂缝外面站着一个人。
灰白劲装,深蓝剑鞘,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从李天然离开那天起就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宋缺。
李天然在距离裂缝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住了。
银白线在他右臂上亮着,稳定地亮着。
他伸手把腰间的囚仙盆取下来,托在掌心里,盆底暗青色的光还在亮,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往前走,在宋缺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站住,把囚仙盆递过去。
“他死了。”
宋缺低头看着那只盆,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接,目光落在盆面上,落在那层暗青色的光上,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我哥,宋青书已经死了。”
宋缺没有说话。
他站着那里,低着头,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风从裂隙海的方向灌过来,吹动了他灰白劲装的衣摆,然后落回原位。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盆。
盆底暗青色的光在他接触到盆面的瞬间又暗了一度,像是正在被他的温度压住。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前。”
“死之前疼吗。”
“不疼。妖胎收尾的时候他醒了一次,说完了那句话就走了。”
宋缺把盆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方台上那个不再动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盆盖打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宋青书的头发,然后收回了手,把盆盖重新合上。
“你把他带到北荒,带回来了,把他还给我了。”
李天然说:“他一直在盆里。”
宋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盆,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自己怀里,系在腰侧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了李天然一眼:“你右臂那道线完整了。”
“完整了。”
“你把它从北荒带出来了。”
“我带出来了。”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
李天然偏头看了一眼裂隙海的方向:“回中洲。”
宋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回去之后,碧波峰有一块令牌留给你。你拿着它,在中洲可以调动碧波峰的外围资源。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因为你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你把他带回来了。你没有把他扔在北荒。”
宋缺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他没有走裂缝,沿着裂隙海边缘往北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回中洲之后,百族天骄榜的正赛还没结束。你赶得上第三轮。”
他继续往北走了。灰白劲装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雾吞没了。
李天然站在裂隙海东岸的岩石上,右臂的银白线持续地亮着。
裂缝还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光膜稳定地亮着,像是从北荒深处伸出来的一道口子。
他转身,面朝中洲的方向。
“走吧。”他说,“回去。”
赵灵跟在他侧面,马柔跟在后面,莫罕走在更远处,脚步声在岸边的碎石滩上持续地响着。
他迈了一步,踩上裂隙海边缘的冰层,面朝中洲的方向走着,没有回头。
银白线在他右臂上亮着,稳定的,像一根已经被点燃了很久、正在持续地燃烧的灯芯,没有暗过。
李天然走进裂隙海的光膜时,脚底先踩到冰层,然后是岩石,最后是灰白色的碎石滩。
中洲的空气比北荒暖和得多,风里带着咸味和湿气,不像北荒的干冷吹得喉咙发紧。
赵灵跟着他身后跨出来,踩到碎石滩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
“光是暖的,”她说,“北荒的光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李天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银白线在他右臂上亮着,稳定地亮着,跟裂隙海这边的光线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碎石滩在他脚下逐渐变成土路,土路上开始出现车辙印和人踩过的痕迹。
他顺着土路走了一段之后,前面出现一个人。
他停住了。
苍薇站在路中间,浅绿窄袖长袍,苍家青色玉佩垂在腰侧,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没有动过。
她看见李天然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右臂上,看了两息,然后移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