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接住了,绳头在手心触了一下,凉,滑,像是活的东西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系哪?”
“右臂。线上。”
李天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线还亮着,银白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把黑绳绕在右臂上臂的位置,正绕在那条线经过的地方。
绳子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线跳了一下,然后绳子自己收紧了,不松不紧地贴在皮肉上。
“绳子断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那个人转身走,“到时候你什么都别问,跟我走就行。”
他走了。
李天然站在镇口,看着灰袍子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
右臂上多了一根黑绳,细细的,贴在线上。
线还在跳,丹田里的石头还在转表面那一层。
他用左手摸了摸那根绳子,绳子表面是温的,像有人刚握过。
吴姓散修从后面跟上来,看着他右臂上的黑绳:“他给你拴了个啥?”
“不知道。”
“你他妈真系上了?”
“系上了。”李天然低头看着那根黑绳,“它自己收的。我没系,它贴上去就收紧了。”
他走进镇口,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右臂的线亮着,黑绳贴着线,丹田里的石头在转着最外面那一层。
天亮了。
他走回家了。
但他身上多了三样东西:一条会亮的线、一根自己收紧的绳子、一颗还差里面没转完的石头。
李天然走进镇子。
青石板路面上有露水。
踩上去有点滑。
他沿着路往东走。
路边早起的人看了一眼他的右臂又移开了,线不亮了。
银白色的光在白天看不出来,只剩皮肤底下一道浅色印子。
但黑绳还贴着上臂。
细黑的一圈,不松不紧。
他走了一路绳子都在,没掉,也没松。
镇子东头是白家的院子。
矮墙,灰瓦,门口两棵枣树歪着长,一棵结果一棵不结。
李天然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没人。
他走到自己住的那间偏屋门口推开门,屋里跟他走之前一样,桌上一盏油灯,墙角一床薄被,窗台上半碗干了的米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床沿上。
右臂放下来,左手按在丹田位置上。
石头还在转表面那一层。
线还在跳,跟心跳一个节奏。
两个东西对上了,没散。
他闭上眼。
他想试一件事,线能跳,石头能震,他能不能让石头表面那一层转得更快一些。
他把呼吸放稳,吸,停,呼。
吸的时候肚皮鼓,石头往右摆。
呼的时候肚皮瘪,石头往左摆。
摆了三下之后表面那一层转的速度快了那么一丁点,像风大了半级,水面上的油走得更利索了。
他又摆了三下。
又快了。
他感觉到丹田壁在发热,热得很稳,像是那块石头在转的时候把热量散出来了。
热顺着丹田壁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的变成慢的,从慢的变成匀的。
吸。
停。
呼。
石头表面那一层转了二十圈了。
他感觉到那层东西在变厚,表面那层和里面那颗的边界在模糊。
像是冰开始化水,水又开始结冰,两个东西在互相换。
转了几圈之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阻力。
不是外面的阻力,是石头本身里面有一种粘稠的东西在扯着表面那一层,不让它转太快。
像手伸进蜜罐子里搅,越往里面搅越费劲。
“里面还有东西。”他开口说了一句,没有睁眼。
吴姓散修靠在门口看着他:“里面还有啥?”
“不知道。但它在扯。表面这一层在转,里面有个东西在拖它,不让它走。”
“那你接着转还是停?”
李天然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拖的东西是石头本身的核。
如果表面那层转起来之后能把核带动,那核就跟着走了。
但如果表面那层转太快,核扯不住,会从中间断开。
他放慢了呼吸。
吸,停,呼。
比之前慢一倍。
石头表面那一层的转速跟着降下来了,慢半圈之后那个拖力跟着松了半圈。
他感觉到核在跟着走,粘稠的东西在慢慢变软,像是蜜被搅热了之后开始化开。
转了四十圈之后核跟着动了。
不是转,是跟着表面那一层的方向在挪,挪了一丁点。
李天然感觉到了,核挪动的那一瞬间右臂的线亮了一下,隔着袖子都能看见银白色的光从袖口边上溢出来。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右臂。
线亮着,银白色的光把袖子映出了一层暗影。
黑绳贴着线的地方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又凉回去了。
“核动了。”李天然说,“里面的核跟着表面走了一寸。”
吴姓散修从门口走进来:“一寸之后呢?”
“之后它停了一瞬,然后自己走了一步。不是我带着走的,是它自己跟着惯性走了一步。”
李天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线还亮着,银白色的。
黑绳在发光的位置贴着一圈暗影,他伸手摸了一下绳子,温的。
“它自己走了。”李天然重复了一遍,“那颗石头的核在跟着表面那层转。表面那层转,核跟着挪。挪到一定程度之后核自己会走。”
他把右手抬起来攥了一下拳头。
丹田里那颗东西表面的速度没有变,但核跟着走了一步之后整个丹田底部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持续的暖,像是底下生了一把文火在慢慢焙。
“你离结丹还有多远?”吴姓散修问。
李天然看着自己的右臂,线还亮着,银白色的光映在墙上淡淡的一圈。
“不知道。但核开始走了,就不是死石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半碗干了的米粥。
米粒已经粘在碗底结成一层硬壳,碗沿上有两只蚂蚁在爬。
他把碗拿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碗底那层硬壳被水泡进去之后慢慢软了。
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枣树的枝叶间照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右臂的线在阳光下看不出来,但黑绳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绳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他端着碗回到屋里,靠着墙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
丹田里的核还在走,跟着表面那一层的方向在挪。
每挪一步,丹田壁的暖意就厚一层。
右臂的线在核走完第三步的时候又亮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短,像是点了一下头。
他闭上眼,继续放呼吸。
吸,停,呼。
核在丹田里走第四步。
线的亮光从袖口溢出来又缩回去,像有人在一开一关一盏灯。
他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
核走了十二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多走一些,像是惯性在一点点累积。
丹田壁的暖意从丹田底部升到了腰部,又顺着脊背往上走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