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石碑立在石台正中,“白家·李天然”排在倒数第三。
深蓝色短褂的登记人走过来,手里捏着玉简,头低着。
“白家的?”
李天然说:“是。”
登记人低头写:“白家末流,筑基后期偏上,无陪同。”
写完之后抬头:“你就是白家那个圣子?”
旁边两个年轻修士正好路过。
“筑基后期偏上。”
“末流的,不用管。”
他们走开了。
李天然没看那两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肩膀落在路线图上,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压下去了。
不是不记得,是现在没空看。
苍照站在他旁边,也扫了一眼路线图,说了一句:“东段那段路我去年走过,地是松的,跑起来比看上去累。”
李天然没接话,但他记住了。
他把路线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收进脑子里,在心里走了一遍。
李天然在石台绕了一圈。
他每经过一群人就扫一眼,调息的人手指搭在膝盖的位置,站着的人重心放在哪只脚上,腰间挂的武器是什么货色。
他看出来大概有三档人。
半步金丹和筑基巅峰顶尖那档,大概二三十人。
普通筑基巅峰,大概两百人。
筑基后期及以下,大概三百人。
他注意到一个人,坐在石碑侧面的深青袍中年人,闭着眼调息,呼吸匀长,在他经过的时候目光一直跟着他。
李天然经过半圈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移开了,像是在看某个远处的东西,然后在他回到起点时又重新落回他身上。
李天然在心里把那个人标成“前三十级别,不明,持续观察中”。
他往回掠过的时候换了个位置,落到一根石柱旁边,让柱子挡在他和那个人之间。
扫到旧灰袍瘦高个的时候,那人正好抬起头,目光跟他撞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李天然记住了那个眼神,不躲也不好奇,就只是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季家的旗子,插在石台东侧的帐篷前面。
季家的人到了,但没看到季青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季家玉牌,确认它还在。
一个穿青灰色短褂的季家弟子掠过来,在他身侧停了一步,没看他的眼睛:“季师兄让我带句话,他欠你的还没还完。”
拇指捻着袖口,像是在等什么回复。
李天然没接话,他停了两息,那人便自己掠走了。
李天然退到石柱旁,把银雷剑横在膝上,坐了下来。
苍照在五步外坐下。
然后苍薇出现了。
她掠过来的时候,李天然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苍家三个人在她落地之前就散开了。
一个留在了苍家帐篷的方向看着这边,一个往报名碑方向掠去,第三个坐在了离他大约十五步的石台边缘,正对着他。
李天然扫了一眼三个人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如果这是苍薇安排的,她的人封了三个方向。
苍薇落在他面前。
浅绿色窄袖长袍,苍家青色玉佩垂在腰侧,衣领折痕笔直。
她落定的时候重心略微偏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苍薇先看了一眼苍照收口的左肩,然后转向李天然:“苍薇。苍家大弟子。苍照是我弟。”
她读了他的气息。
比普通筑基后期偏硬,表层下面有一层更密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她看不穿。
她的判断是“筑基巅峰偏下,可能压了气息或者练过某种锻体功法”。
她懒得往那个方向想,末流摸到金丹门坎,换谁都不会放在选项里。
但苍薇把目光收回去的时候,比放出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李天然注意到她在收目光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跟发现什么有关,但她没抓住。他看见了她那个表情。
苍薇说:“你救了我弟弟,我欠你一次。百族天骄榜上最先淘汰的永远是末流。你如果撑不过第一轮,苍家的记录里会有一行你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因为你太弱,不值得我在你身上下注。但欠你一次,你会被记住。”
李天然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注意到她刚才压指节的动作。
他说:“你说得太早了。”
四个字。
苍薇步子顿了一下,没转头,继续掠走。
出去两步后她低头压了一下指节,很小的动作,像在压下什么正在浮起来的念头。
她掠出一段距离,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李天然没听见。
苍照在旁边说:“我姐管规矩,我管路线。她说话我不管,但她说的话你最好记住,她从不空口说白话。”
深青袍中年人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他坐在石碑侧面,闭着眼,呼吸匀长。
但李天然知道他在听。
在他绕场的时候那个人睁开眼睛看过他,然后才重新闭上。
然后李天然注意到,那个人的目光从宋缺出现开始就一直没有移开过,穿过夜色落在他这个方向。
入夜前,李天然问苍照:“回音节点在哪儿。”
苍照说:“苍家有攻略。第一轮经过一个回音节点,正常两天能到。”
李天然追问:“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苍照沉默了一下:“回音节点是双通道。你能感知到外界的气息,外界也能感知到你在这里。”
李天然重新算账:两天半到,三天期限。
双通道意味着发灵息的同时宋缺会定位他。
宋缺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李天然在心里把账又压了一遍:发完之后立刻消失,不能留。
如果回音节点被人占了,他得绕路找到下一个能发的地方。
他问:“除了回音节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能发灵息?”
苍照沉默了一下:“有。荒城废墟边缘有一处旧阵基,灵力稀薄但能传,代价是不稳定。”
李天然记住了那个位置。他没说。他把这个位置跟回音节点叠在一起,又压了一遍。
傍晚,人群忽然安静。
宋缺站在阵纹线外,灰白劲装,深蓝剑鞘。
从李天然离开灵脉之眼算起,今天是第二天。
宋缺站在那里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剑鞘上那根编了三股的细绳,然后才抬起头:“我不进去。但你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李天然说:“三天之内我怎么联系你。”
宋缺没回头:“回音节点是双通道。你发灵息的同时我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三天一到如果我没收到灵息,我会进来。”
李天然说:“如果我在里面出不来呢。”
宋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那就不用联系了。”
李天然擦了一下手心,他的手指在衣摆上多停了一瞬。
他在想宋缺在回音节点会怎么做,大概会等那道灵息出现,然后往那个位置靠过来。
发完灵息之后他必须立刻拉开距离,离得越远越好。
深青袍中年人的目光从宋缺出现到离开一直看着那边。
不是看宋缺,是看李天然。
李天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那个人在看的是他被宋缺注视时的反应。
入夜后苍家弟子掠过来:“苍师姐让我告诉你,她已经查过你的登记信息了。你身上有一层她没有看穿的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会继续看。”
李天然问苍照:“她知道我为什么被追?”
苍照说:“她有一个线人在登记处。线人扫了一眼你的登记记录,看到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那是登记人后来补写的:‘该选手从北面荒漠方向抵达,未受伤。’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知道登记人只有在看见‘值得记一笔’的东西时才会补写备注。
然后她才派人去问了那几个比你早到的人。”
苍照顿了顿:“她查到了宋缺在追你,没查到为什么。
她查到了你没登记伤,金丹追了两天你没伤。
她查到了你路上没有休息的痕迹。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远处看着,她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截。”
李天然没接话。
他把这几条信息叠在一起,荒漠深处,没有伤,没有休息痕迹。
苍薇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待过。
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了什么,但她知道李天然身上有东西变了。
她在重新评估。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