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的血止了,但暗红色痂下面什么东西还在跳,闷的,地底有东西在捶,隔着一层土传上来的震。
他把右手垂下来用袖子遮了遮。
白永诚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往虎口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了。
李天然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往外走,走出演武场大门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抽出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裂口两边的皮肉对不齐了。
看了两息就把袖子放下来走回院子。
那天夜里李天然坐在石阶上,银雷剑横在膝上。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落在虎口上,那道口子比之前裂得更深,底部的暗红色组织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润泽。
虎口已经不疼了,麻的,反复捶打之后的那种麻木。
那层痂贴在肉上,硬的,摸上去对不上触觉,那层硬壳跟他的手没关系了。
沈红从屋里传出来:“今天台上那道红光有两层。”
“第一层我挡住了,第二层擦到了暗红边缘。”
“再强半级你今天在台上就露了。”
李天然感觉到后背的汗正在慢慢变凉,贴着脊柱的那一层,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着往下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但它没有。”
“那层妖力是我本命里分出去的。”沈红说,“用掉之后我要缓几天。
这几天里你再遇到这种探查,我帮不了你。”
“知道了。”
沈红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桌上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一小颗。
伸手要吹,传讯玉震了。
取下来一看,白远山的名字。
一行字:“宋公鸣派人送来一封信,点名给你。”
“信里说,天骄榜上见。”
“宋青书让我带句话,你的雷和你的身份,他都知道。”
李天然握着传讯玉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宋青书还活着。
宋公鸣知道这个,但不知道宋青书在哪、什么状态。
那句话可能是诈,也可能是宋青书在被囚之前给他留过命魂印记,只能感应生死,感应不到位置。
不管哪种,宋公鸣已经锁定了他的身份。
火苗晃了一下跳了跳,灭了。
屋子全黑。
他走进屋里坐下,没点灯。
灰石墙壁泛冷青色,顶棚那道裂缝还在。
伸手摸银雷剑剑柄,手指按在虎口上,裂口底下什么东西在跳。
又摸右肩,白永诚那天陪练时多看了半寸的地方,指腹按下去,皮下的东西还在那里,没动。
他闭眼。
丹田里暗红在沉浮,青木灵光浮在上面薄薄一层,两团东西之间隔着那层他用神识撑出来的间隙。
间隙还在,但薄了。
暗红每翻一次,那层间隙就损耗一分,像堤坝被水反复冲,每次涨潮带走一层土。
翻第一次,轻的。
过了一会儿翻第二次,撞在间隙底面上,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还有一次,最多两三次,那层间隙就会彻底消融。
他压了压神识把暗红按回底下。
风从门缝灌进来凉了一下手背。
传讯玉又震了。
这一次震得比刚才急,玉面上的字一行一行浮出来,青白色的。
“宋缺已动身。三日内抵中洲,天剑宗内部撤了临时禁令。
他离开碧波峰前翻出了宋青书留在峰上的一件旧物,一把木梳,裂了三道缝,用灵力粘过,每道缝粘的痕迹都不一样,粘了三遍。
他看了那把木梳一个时辰。
然后拔了剑。
碧波峰峰顶的积雪震塌了半面,剑气在岩石上留了一道痕,过了三天还在。
他走的时候没带行李,带了那把木梳。
来的路上没有停,传送阵一条接一条地过。
宋缺是碧波峰峰主,名义上归天剑宗管辖,海疆修士回来之后独立建制。
天剑宗管不了他,中洲规矩压不住他。他来中洲是来要人的。”
信纸三道折痕一道压一道,天剑宗北苑的传讯习惯。
写这封信的人在北苑待过,那个人欠他一条命。
李天然心里浮出一个名字,没往下念。
他把玉面按在掌心里,拇指压着那行字。
宋缺!
金丹后期大真人!
碧波峰峰主!
海疆七年杀出来的怪物!
他来中洲了,带着他弟弟的木梳和拔了一半的剑来的。
宋公鸣的信刚到他就动身了,兄弟两个一前一后。
宋公鸣的阵盘和白青禾的剑法只是前菜,宋缺是主菜。
白远山的传讯在末尾附了一句话,字迹歪了半寸,尾端有一道极淡的颤抖。
他在传讯之前沉默过、碾过指节,把“挡不住”三个字咽回去才换成这句“压不住他”。
他作为一家之主,认了他护不住自己选的圣子。
李天然握着玉面,在黑暗里把整条线从头捋了一遍。
名单。
两日后确认公布,缓冲期十五天,然后百族天骄榜开赛。
一旦名单确认,白家圣子的名字写进中洲正册,白家就从小族变成了榜单上的正式记录。
中洲各大家族、观礼嘉宾、主持方全看着那份正册。
宋缺能在观礼席上问话、施压,但不能当着中州所有家族的面拔剑杀人。
杀白家圣子等于抽主办方的脸,他没那么蠢。
但名单确认之前,名分还没落定,杀“还没确认的候选人”只是白家内部事故,不算打榜单的脸。
窗口期只有两天,宋缺最快明天到。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就算名单确认了,中洲规矩能保他多久?
规则保的是榜单秩序,不是他李天然这个人。
宋缺如果不讲规矩呢?
如果他看到弟弟金丹碎了、人快没了,他还会不会讲规矩?
不会。
他会在台下等李天然出场,等他在榜上露脸的时候出手。
至于那些大家族会不会翻脸,他一个海疆杀出来的金丹大真人不在乎。
他们会做交易、做补偿、把事情体面按下去,不会为末流家族的小子跟碧波峰峰主撕破脸。
中洲的规则只挡得住讲规矩的人,挡不住来拼命的。
宋缺会不会拼命,取决于他知不知道弟弟还活着、还活着多少。
真正的牌在他手里。
囚仙盆里的宋青书还剩一口气。
那一口气就是钥匙。
宋缺只要知道弟弟还活着、还没死,他就不会掀桌子,会谈、会压、用中洲的方式逼人。
只要人在,就有余地。
但宋缺一旦看见盆里那个人的样子,经脉化了、金丹碎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熬,他就会拔剑。
规矩拦不住他,面子拦不住他,白远山和他全族的命都拦不住他。
所以目标只有一个:在宋缺抵达白家之前,把盆里人藏好,把剩下的东西炼完,不能让他见到。
然后撑过名单确认,撑过缓冲期,撑到正册写定。
那道墙立起来之后,宋缺被挡在规矩外面,他才在墙里有时间和空间去做第三件事。
金丹。
卡在筑基巅峰太久了。
暗红和青木灵光之间的间隙一直在薄,最多还能扛两三次翻动。
他一直拖着没冲,因为时机不对、根基不稳。
现在没了。
名单确认后得找地方闭关,把两团东西彻底整合,在结丹瞬间让间隙消融。
金丹初期对上金丹后期依然打不过,但至少有了站在对面说话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