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是痕迹,不是脏。
把血衣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完,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天早上他出矿室,几个炼气弟子正在矿道口修阵旗。
看见他出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有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空出路来。
让完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在让路,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天然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指还在阵旗上僵着。
他什么也没说,走出矿道,往雷火谷方向走。
接下来三天他带着韩枫和洛青衣把五个矿点全走了一遍,雷火谷、灵铜矿、甲一矿、丙七矿、丙五矿,一个没落。
第一天去了雷火谷和灵铜矿,韩枫跟在他后面扛阵旗,第一天还骂,到第二天已经不骂了,光喘气。
洛青衣的阵盘三天没离过手,膝盖上的灰拍了一层又一层,她说“等灵石下来再把甲一那边补一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炼气弟子被他分成三批,一批采矿,一批布阵,一批轮值警戒。
他站在矿道口说“丙五主阵盘每天检查一次”,声音不大,但那些炼气弟子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点头,然后散开去做事。
李天然跟他们一起搬阵旗底座,青石底座一只手搬不动,要两个人抬。
他蹲下去抓住底座边缘的时候,手在青石上停了一下,石面上有一些细碎的划痕,是鞋底磨的,很新。
他没有表现出异常,继续抬,把底座放到指定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在走矿道的时候一直在看,看这条矿道通到哪,那条路有没有人走,哪段路上没有探子守着。
他在心里画图,把北川的地形一条一条刻进去。
第二天去了甲一和丙七。
雷火谷的谷口有一处分岔,左边往深处去,右边往谷外去。
他蹲在分岔口啃干粮的时候喝了一口水,凉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
他咽下去的时候想的是:右边那条路通到散修窝棚外面,绕过山脊往东没有人烟,晚上走天亮之前能过山脊。
他蹲在那里没动,听着风声从右边那条路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灰石的气息。
风很稳,说明那条路是通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再等了。
这个决定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响,但他知道它已经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他又走了一遍丙七的归途。
晚上回到丙五,洛青衣一边补阵盘一边说:“甲一那边的阵盘底座松了,明天得去看看。”
韩枫擦剑的时候说:“丙七那条矿道的侧壁有裂缝,再拖几天可能塌。”
李天然靠在石壁上,听着他们说,没有说话。
洛青衣把阵盘翻了个面,手指从背面摸到正面,又摸回去:“你布阵旗布得比之前密了一倍,灵石撑不了三个月。”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底在干什么?”
李天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算账。”
洛青衣说:“算什么账?”
李天然说:“算我还能在北川待多久。”
洛青衣没有再问。
韩枫把剑插回鞘里,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第三天下午,李天然一个人从丙七矿走回来。
这条路他走过三次了,碎石堆、灰石壁、头顶一线灰白的天。
第一次走的时候碎石堆里有灰翎雀在跳,一边跳一边叫。
第二次走的时候那几只还在,叫得比之前凶。
这一次走,他走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叫声没了。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
他开始听四周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在石壁之间折回来,一声一声的,很清晰。
他往前走了七步,从脚步声的回音长度判断出自己走进了一段两边石壁收窄的路段,回音在更短的距离内弹回来,听着像从两边同时压过来。
他把灵力从指尖散出去贴着地面往外探,像触手一样往两侧伸。
左侧碎石堆方向,灵力碰到了一团东西,不是碎石,是人的气息。
半步金丹的灵力波动压得很浅,表面灰了里面还红着,像一块烧过的铁。
他刚想往右偏半步,灵压就过来了。
一堵墙从侧面拍上来,他膝盖一软往前跪倒。
碎石扎进裤子硌进膝盖,他整个人趴下去,脸几乎贴着地面。
他的识海里像被钉进去一根铁钎,疼得眼前发黑,嘴里的铁锈味涌上来,胸腔被压住了气都喘不匀。
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胳膊肘完全抬不起来,整个脊背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从肩胛骨到腰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的手指能动,但灵力锁在丹田里出不来。
他趴在地上,从碎石的缝隙里看出去,一道暗红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一根黑色的短刺从乱石堆后面刺过来,刺尖上带着血光,血光凝成丝线缠绕在刺身上。
他看见它朝他过来了。
他动不了。
那根刺在他视线里放大,放大,再放大。
他闻到一股烧过的铁混着腥气的味道,刺尖到了他喉咙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刺停了。
青灰色的剑光从侧面撞上来,“轰”的一声。
地面都在震,碎石从两边飞出去。
他整个人被推了半尺,后背撞上石壁,嘴角直接渗了血。
张恒秋站在了他和灰袍人之间,剑已经出鞘,青灰色的剑气在剑身上旋转翻涌,空气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张恒秋落地的瞬间,脚下地面炸开了一圈裂纹。
“宋家的?”张恒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着我的面杀我天剑宗的弟子,你们宋家已经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了?”
一道灵压从张恒秋身上炸开,李天然靠在那块石壁上。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鼻子一热,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滴在衣衿上。
他看见张恒秋的剑刺出去的时候,剑意落在地上不散,青灰色的剑气像草根一样扎进灰石缝里蔓延。
灰袍人每退一步,脚下地面都残留着青灰色的光芒,地面上像长出了一张发光的网。
灰袍人退了,退进乱石堆后面不见了。
张恒秋追了两步停住了,剑插进地面撑着。
他肩膀上一片暗红色在扩散。
李天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走到张恒秋旁边,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口,前后两个窟窿,边缘发黑,渗出来的血带着腥臭味。
他伸手去扶,张恒秋挡了一下:“我自己走。”
李天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往前伸,站在他旁边一臂的距离。
张恒秋把剑拔出来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灰石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李天然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点之间的间距在变短,张恒秋走慢了。
李天然快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
回到丙五矿道,李天然用灵力封住张恒秋的伤口,灵力压进去的时候张恒秋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没出声。
李天然封完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全是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攥了一下拳头,攥了三下,抖停了。
手指缝里干了的血开始裂开,像一层壳被撑碎了。
他没有擦,就让它裂着。
张恒秋靠在石壁上歇了一会儿,开口了:“别去查,查了没证据。
宋家的暗桩,打一次换一张脸。”
李天然没有接话。
张恒秋又说:“我伤要一年才动得了手。”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这边别往外打,稳住五个矿,不丢就行。
紫霜师尊那边快结束了,但腾不出手。
天剑宗十大峰主各有驻守,一个都动不了。
你刚才在鬼门关门口站了一回,半步金丹出手封灵刺,通常不空手。
你还能站着喘气,是因为我刚好从丙七那边过来。”
他偏过头看了李天然一眼:“如果我没从那边过来呢?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李天然低着头,手指缝里的血痂又裂开了一点。
他想着自己的膝盖是怎么砸在地上的,那根刺离他的脖子到底有多远。
他把手摊开看了看,血已经干了,手指缝里全是黑色的硬痂。
他攥了攥拳头,痂裂开,里面是新的皮。
他站起来去倒了一碗水回来放在张恒秋旁边。
然后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
膝盖上的碎石已经自己拔掉了,剩下几个暗红色的坑,边缘发硬。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