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息,铃铛悬在李天然的头顶,轻轻摇晃。
“叮!”
铃铛一响,李天然感觉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抽,呼吸一窒,喉咙发紧。
血灵宗被埋的同伴,他掐断脖子的守卫;苏映雪脚下的那些死人手指,韩老魔灰色的眼珠子;沈青临死前的托付,陈小鹿眼中的疯狂;他带上山被赵灵炼制成傀儡的小禾、被赵灵一剑捅穿脑袋的年轻少妇……
他们的怨念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无数只手从湖底伸出来,要把他拖下去。
囚仙盆的气息疯狂运转,把那些怨念压回去。
但铃铛还在响。
“叮!叮!叮!”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李天然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撑不住了,怨念像决堤的水,从他压制的缝隙里往外涌。
铃铛的声音大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撕开,要将他的邪念魔念激发出来,让他彻底疯狂,露出邪修的底子。
然后!
突然停了!!
静心师太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审视的光。
“你杀过人?”
李天然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杀过拦路的恶徒。”
静心师太盯着他看了三息,铃铛没有再响,李天然没有说谎。
她收了回去。
李天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如果静心师太多摇一下,囚仙盆就压不住心底的邪念了。
但铃铛没有响。
他余光扫了一眼紫霜,她还是没睁眼。
囚仙盆的气息只剩最后一丝了。
灵力已经见底。
裴秋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黑豹的脑袋。
“去。”
黑豹走到李天然面前,停下来。它抬起头,鼻子凑近他的衣袍,抽动了一下。
李天然的喉咙发干。黑豹闻过他的气味,如果它认出来……
黑豹歪了歪头,又抽动了一下。它的耳朵竖起来了,尾巴慢慢地摆动。
裴秋的脸色变了:“再闻。”
李天然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黑豹又凑了过来,这一次,它闻得更仔细。鼻子从他的衣袍一直嗅到手腕,又嗅到脖颈。
李天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躲,不能慌,不能有任何异常。
黑豹闻了很久。
然后它退后一步,把脑袋低了下去。没有叫,没有龇牙。
它抬头看向裴秋,巨大的金眸中露出了不确定。
裴秋咬着嘴唇,她的黑豹是三级妖兽,且天生自带辨别神通。
别说一个炼气境的邪修,就算是紫霜这种金丹后期的大真人故意遮掩气息,也能辨别出来。
裴秋叹了口气,看向李天然,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是如实道:“它没叫。”
裴秋无话可说。
李天然的腿在发软,可还在强撑着。
囚仙盆的气息彻底耗尽了,他站在殿中央,像站在悬崖边上,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但风没有吹!
四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葛老头拄着木杖,声音沙哑:“阵盘炸了,但测不出毛病。”
静心师太转着念珠:“问心铃响过,但无实证。”
裴秋咬着嘴唇:“黑豹没叫。”
玄机道人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一直静静坐着,静心师太、裴秋、葛老头同时看向了他。
玄机道人站了起来,他从进殿那一刻起,就从袖中摸出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灰白色,不透明,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但仔细看,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在流转。他把珠子扣在掌心,拇指按在上面,对准了李天然。
没人注意到,连紫霜都没注意。
这是太虚观的“定心珠”。不是测心性善恶,是测灵气波动。
一个人在撒谎、心虚、紧张到失控的时候,灵力会抖,会乱,会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定心珠能捕捉到那一丝破绽,哪怕你藏得再深,它都能感应到,然后追溯本源。
从李天然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玄机道人就扣着定心珠,一直没有松开。
李天然进门时,珠子没变化,是灰白色。
李天然答葛老头的阵法,珠子灰白色。
李天然被黑豹闻,珠子灰白色。
静心师太的问心铃响了,李天然的额头渗出细汗。
玄机道人的拇指在珠子上按了一下,他以为这次会有点什么。
但珠子还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感应到。
定心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玄机道人把珠子收回袖中。
“太虚观定心珠,贫道从进殿起就扣在手里。你身上若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它都会亮。”
他看着李天然,顿了一下。
“但它没亮。”
玄机道人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葛老头的木杖顿了一下,静心师太低声说阿弥陀佛,裴秋抬起头,看了玄机道人一眼。
玄机道人没理他们。
他看着李天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你这个年纪,面对四个半步金丹,能从头到尾稳住。贫道做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殿里的气氛变了。
半步金丹对一个炼气二层的后辈说“贫道做不到”,这话比任何夸奖都重。
“你的从容,你的自信,不是装的。”
玄机道人把拂尘甩到肩上:“贫道见过很多天才,心性都不如你。”
他顿了顿:“白道友,今日之事,贫道也只是为了宗门,为了东域。不是故意针对你个人,希望白道友海涵。”
玄机道人没再多说,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最后那句话,让李天然也不由多看了一眼。
大殿内,另外三人也不是傻子。
没必要得罪一个未来的强者。
静心师太:“阿弥陀佛。白施主,日后有机会可到我净业庵参观,佛门随时欢迎你。”
裴秋嘴角扯了扯,强笑道:“白公子,御兽宗各种极品妖兽不少。以后想要买坐骑,联系我,我可以给你优惠,挑选最合适你的。”
“咳咳,白小友。万象宗各种阵盘无数,包罗万象,用途无限。
“小友若有需要,只需将材料送来,老夫帮你刻阵盘。”
说到阵盘,葛老头看了一眼手中破裂的宗门四品阵盘,心在滴血。
“多谢各位前辈爱戴,有机会晚辈定会去拜访。”
李天然也拱手,一一回应,完全没有大宗顶级天才的架子,声音温润。
玄机道人好似想起了什么。
他往前一步,爽朗地笑道:“道友谦谦有礼,贫道越看越投缘。这是我个人传讯玉简,日后咱们可多多交流道法。”
随即,就直接给李天然递了一个玉简。
“白施主,这是老尼的传讯玉简,”
葛老头打断了静心师太,插队递上一块符箓。
“呵,佛门的人最虚伪了。小友,这是万象宗特有的传讯符,比他们那个破玉简高级不知道多少倍,还可以进行有画面的通讯!”
“葛拐杖,你说话注意点,佛门哪里是虚伪?明明就是伪善!”
裴秋这个年轻的女人纠正之后,就拍了拍黑豹的脑袋:“是吧,小黑?”
“阿弥陀,你,你们休要欺人太甚,老尼……”静心师太脸都黑了,连阿弥陀佛都没说完整。
李天然笑容不变,将他们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收好。
他一一道谢,滴水不漏。
紫霜站起来,睁开眼。
殿里的灵气猛地一沉。
刚才还在互相使眼色、嘴唇微动要吵起来的四个人,瞬间噤声。
葛老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静心师太的念珠卡在指间,裴秋的黑豹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玄机道人的拂尘垂到地上。
紫霜睁开的第一眼,看的是李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