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朗第一个开口，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说道：“大人，咱们这一万镇武卫跟着您，那是刀山火海也敢闯的。但属下有个顾虑，就是西域那些小国的联军，咱们不熟悉他们的实力和战斗习惯，指挥起来怕是要费些心思。“
江尘依然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费心思才怪。那些小国的军队训练太差，战斗力也一般。“
赵峰点了点头。
“圣上让他们出兵，更多的是出于政治考虑。”
他顿了一下。
“这十几个小国联军最多也只有两万人，主力还是我们大燕的军队。”
赵峰的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舆图上圈定了一个范围，“到了并州，我先把秦仲武和贺兰铁两位将军调动起来。
秦仲武负责整编所有步兵和后勤，统一营垒、粮草、军械的调度；贺兰铁负责把西域各国的骑兵整合成一支统一的骑兵部队，训练他们的协同作战能力。一个月的时间虽然紧凑，但只要方法得当，可以让这十万大军变成一个整体。“
谢秋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开口道：“那咱们镇武卫的一万弟兄呢“
赵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度。“镇武卫就是我们的中军，也是尖刀。正面列阵对敌是秦仲武和步兵的事，长途奔袭穿插是贺兰铁和骑兵的事。镇武卫要做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上，突破敌阵，斩将夺旗，或者在大军僵持的时候从打开缺口。这一战，镇武卫是核心。“
骆雄憨厚地点了点头，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大人怎么说，咱们就怎么打。反正我力气大，砸得动北蛮那些铁皮罐头就行。“
正堂中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赵峰看着面前这四个跟随了他多年的心腹，目光中的冷峻微微融化了一些，露出一种极其难得的、带着几分暖意的神情。
“这一个月，你们还有牧星泽各自把手下的弟兄们动员起来。甲胄、兵器、战马、干粮、伤药，全部按最高标准配齐。岳朗负责斥候线的组建，在大军出发之前把白泉关以北三百里的地形和敌情摸得清清楚楚。江尘负责情报网络，把北蛮东部各部落的动向盯住，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谢秋和骆雄负责镇武卫的精锐训练，每个人都要达到随时可以上阵杀敌的状态。让牧星泽负责管好军械和粮草。“
四人同时站起身来，齐声应道：“是！“
赵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散去。岳朗和江尘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谢秋跟在他们身后，脚步轻盈而无声，像一只在暗处行走的猫。骆雄走在最后，庞大的身躯将正堂的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他侧着身子挤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朝赵峰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
正堂里只剩下赵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叶的气息。远处的天空一片澄澈，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是大地上的一切纷争都与它们毫无关系。
一个月后，十万大军将从并州出发。狼部、熊部、纳哈出、北蛮东部草原，赵峰回想起当初在草原上他和苏清婉被狼部骑兵追杀的场景，而这次他率领十万大军再次而来，是扫荡整个草原。
只是当初与他生死与共的那个玉人，并不在身边。
赵峰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个倩影暂时忘却。
接下来，他有一场又一场的硬仗要打。
第351章 出征
初春的上京依然带着些许的寒意。
赵峰将镇武司的公务交给巡察使傅风行，然后和家人道别，率手下一万镇武卫前往并州。
“儿啊，一切小心。”
赵友林和杨氏眼含热泪嘱咐赵峰。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出征，但是每次出征他们还都是担心地睡不着。
“爹娘，放心吧。等我回来。”赵峰安慰父母，随后嘱咐大哥赵硕和嫂子田翠花照顾好爹娘。
然后大军开拔，朝着并州城方向而去。
十几日后，赵峰率军抵达了并州城，这座他熟悉的城池，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赵峰看到，城门口排着长长的辎重车队，牛车、骡车、马车首尾相连，满载着粮食、草料、军械、药材，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如同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轰隆隆地从城门涌入。
他不由点点头，之前他就飞鸽传书让并州总兵唐继元开始调配物资，并由林紫薇协助，看来第一批已经筹措到位了。
“拜见国公大人！”
“参见指挥使！”
并州总兵唐继元和并州镇武司千户邵凯在城门迎接赵峰和大军。
一万镇武卫在城中安顿下来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赵峰将大军驻扎在城西的校场和周围的军营中，那些营房已经提前准备好的，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灶台、水井、马厩一应俱全。
赵峰没有在营中多作停留，他将营务交给岳朗和江尘等人打理，自己带着骆雄和谢秋去了并州总兵府。
总兵唐继元和邵凯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进入总兵府后，赵峰坐在太师椅上，下人端上茶水。
唐继元先向赵峰汇报了南方诸州的大军集结情况，还有物资粮草的准备情况，看到一切井井有条，赵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前上司邵凯。
“邵千户。“赵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镇武司内部才有的、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白泉关那边的情报，周猛送来了多少？“
邵凯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周猛最近一个月送来的密报都在这里，包括北蛮东部的兵力调动、各部落之间的关系变化、以及狼部和熊部大本营的最新动向。还有一封……“他拿出一封上着火漆的信函，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特殊的标记，像是某种暗记，“是那牙勒部的巴图首领托人送来的密信，说是要亲手交给您。“
赵峰接过那封密信，展开来看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巴图在信中说，他和那四个部落迁入大宛国后，陆续又有十几个从北蛮叛出的小部落经过林紫薇的安排进入了大宛国境内。
如今他们已经在边境地带站稳了脚跟，兵力虽然不强，加起来不过数千骑，但都是熟悉草原地形、和天气、通晓北蛮各部落土语和习俗的老练战士。
信的最后，巴图写道：“赵大人，当年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无以为报。等你的大军出关，我们必当前来相助，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赵峰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
“邵大人，继续收集北蛮的情报，事无巨细。”
正在说话间，一名兵丁快步跑来禀报：“禀辅国公、秦将军和贺兰将军到了，正在门外等候通传。“
“请两位将军进来。”赵峰说道。
他知道两位将军本来在别的地方有重要军务，抽调过来也需要时间，来的算比较快了。
不多时，两位将军进来了。
左边一个年过六十的老者，身材高大却有些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铁甲，头戴一顶半旧的铁盔，面容清癯，须发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气质。
右边是一个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将领，身材精悍结实，穿着一件墨色的皮甲，甲胄的边缘处镶着银色的装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面容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味道。
两人一进来，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身着文武袖的赵峰。
立刻恭敬施礼。
“末将秦仲武，末将贺兰铁参见辅国公。”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秦将军，贺兰将军，一路辛苦。“赵峰点点头。
“坐吧。”
秦仲武和贺兰铁随即又和唐继元、邵凯见礼后，才坐下。
几人寒暄喝茶了一阵后。
“秦将军、贺兰将军，二位接到圣上的调令，恐怕对这次的作战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不知道现在二位心里有什么疑虑，可以大胆讲出来。”赵峰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
贺兰铁看了看秦仲武，见到对方低头不说话，他眉头一皱，就直接开口说道：“辅国公，末将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末将与北蛮打了七八年仗，那个太尉纳哈出可不好对付，十分的狡滑。即便他抽调的是狼部和熊部大本营的后备军，那也不可小觑，而咱们的军队里有大半是南方诸州那些没上过草原的新兵蛋子，和西域那些小国的杂牌军，这仗怎么打，末将心里没底。“
“而且恕我直言，辅国公您这么年轻，之前虽然战绩彪炳，可是您当时是听命于孙督师，现在您作为统帅统领东路军……末将确实心里没底。”
他话音一落，整个议事厅一片静寂，就连外面的风吹进来声音都无比的清晰。
秦仲武低头喝了口茶，没有说话，很显然这也是他的顾虑。
赵峰抬起眼，淡漠看了看贺兰铁。
片刻之后，才开口道：
“贺兰将军，“未战先怯，乃是军中大忌，你是想让以军法治罪与你吗？还是你怕了？”
贺兰铁一愣，随后立刻大声说道：“怕？我怎么可能会怕！如果国公发现我怯战，你可以立刻砍了我的脑袋！”
“末将只是担心国公太过年轻，经验不足，容易着了纳哈出的道……”
“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赵峰打断他说道。
“你要操心的事，如果这一次我让你调遣这些小国的联军，能不能把纳哈出搅得焦头烂额？“
贺兰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赵峰会用这个问题来反问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说什么。
“比如，你带着这些所谓杂牌的骑兵不必和纳哈出正面硬拼。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他列阵的时候不停地袭扰，在他的侧翼来回穿插，在他的后方烧他的粮草和辎重。他追你，你就跑，跑远了掉头再回来打他的尾巴。他不追你，你就咬住他的补给线不放。草原那么大，他的阵线到处都是破绽，你的骑兵可以一天之内出现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等到他被你拖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的主力会从正面压上去，这是不是一种思路呢。“
贺兰铁张了张嘴，那副桀骜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片刻，然后一点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化解了一样，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思量，有不服气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的憋闷。
秦仲武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带着老烟叶呛过多年的沙哑：“辅国公说的这个打法，是当年太祖和太宗对付北蛮的老办法。但在草原上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三样东西：一是骑兵跑得快，二是情报要准确，快速，三是主帅下决断快而准确。”
他抬起头看向赵峰，他的意思很明白，最重要的就是主帅的决断了。
“秦将军，一个月后你的十万大军出白泉关的时候，你自然会看到答案。“赵峰说道。
秦仲武看了赵峰很久，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几人讨论了一番，明确了分工：秦仲武负责南方诸州八万步兵的整编和训练，统一营垒、粮草、军械、行军队列的规格；贺兰铁负责十几个小国联军两万骑兵的整合和协同作战训练，要将那些各自为政的骑兵队伍磨合成为一柄真正的利刃，唐继元负责并州大营的后勤调度，确保粮草和军械的供给不出任何差错，邵凯则整合镇武司在北境所有的暗探网络，连同白泉关周猛的情报线和巴图那些叛出部落的联络，形成一张覆盖整个东部草原的情报网。
散会之后，赵峰单独留下了邵凯。
“刚才没说完吧。”
邵凯点点头，镇武司的保密条例就是这样，在别人面前，不管文官还是武将面前提供的消息并不是全部，最主要的信息还是直接向镇武司的上级汇报。
邵凯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皮纸地图，展开铺在石桌上，用手指点了点白泉关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区域。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北蛮各部落的草场范围、迁移路线、兵力大致分布，还有几条用虚线标出的道路，标注着“商道““哨线““伏击区“等字样。
“周猛半个月前送来了这份最新的草原布防图。北蛮东部的兵力调动确实有异常，纳哈出的主力正在向狼部大本营方向集结，沿途经过的部落都在被强行征调兵力和粮草，有些小部落不愿意跟着打，已经被屠了两三个。这些被迫征调的部落虽然不敢反抗，但私底下对纳哈出怨气极大，咱们的情报线就是从他们那里获取的。“
“所以那牙勒部的巴图这张牌可以好好用一下，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效果。”
赵峰的手指在那片区域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的。”
但对于巴图还要考察，看他的表现。才能决定是否将那件重要的使命交给他。
到了晚上，军营之中。
赵峰正在灯下审阅军务。
手下来报，“林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赵峰说，“正好，我也有很多事要找她谈。“
不多时，林紫薇穿着水蓝色的长裙走了进来。
“参见国公大人。”她微微福了一礼。
“林姑娘，我和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你还是叫我赵兄吧。”赵峰起身相迎。
“那……就赵兄。”林紫薇嫣然一笑。
赵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巴图给我的信里说，你帮他们把又一批叛出北蛮的部落安顿到了大宛国境内？“
林紫薇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先点了点头，从皮囊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清单放在桌上。“不止是安顿。这几个月，我通过林家的商路给那些部落送了三批粮食和过冬的物资，让他们在大宛国边境站稳了脚跟。巴图首领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说了，等你的大军一出白泉关，他立刻带着十几个部落的人马来和你会合，给你们做向导。“
赵峰点点头，林紫薇的考虑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
林紫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起一缕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几分。“赵兄，我知道你要打的是大仗。虽然纳哈出统领的只是后备军，但毕竟是在他们本土作战，而你的大军里有很多南方来的兵，他们不习惯草原的气候和地形，如果发生水土不服，到了战场上会很吃亏。“
“因此我也特意准备了一些预防水土不服的药材，不日就会运过来。”
赵峰沉默了片刻，“林姑娘，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林紫薇脸色微微一红，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是我最近和唐总兵一起调配物资军需的账册和全面的部署，你看一下。”
“另外，我在白泉关外我设置了十几处转运点，确保大军运动战时也能得到及时的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