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是赵峰特意让她认出的，用眼神。
林紫薇的脸色有些激动，但很快恢复了镇静。她默默朝着赵峰点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好。
等到林紫薇出去之后。
“现在，我们可以谈了。”赵峰的声音不大，很平静。
“贵客，你能做主吗？”巴图问道。
赵峰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在巴图和哈丹面前亮了一下。那块令牌是铁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狴犴图案，背面刻着“镇武司指挥使”五个小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巴图和哈丹同时变了脸色。
“我就是大燕镇武司指挥使赵峰，二品辅国将军，你说我能不能做主。”
巴图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哈丹的脸色则变得惨白，那双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镇武司指挥使。二品辅国大将军。景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你就是赵峰？”
巴图和哈丹当然知道他，他的名字已经是整个北蛮如雷贯耳，幽州就是被他攻陷的，方面军大帅胡哈木就是死在他手上。
四渡乌江也是一个传奇，很多人都知道。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穿着一身粗布长衫，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行商。
巴图知道，对方应该不是真面目示人，不过这不重要。
“那这位贵客是……”巴图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清婉。他也看出对方现在表现出来的，根本不像是随从。
“素月静斋，苏清婉。”
“什么？你就是苏仙子？”
巴图和哈丹，双双震惊，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们可是知道，苏清婉的实力，那是蛮神殿高手都奈何不了的存在。自己手下这些人还不够她杀的。
当下，巴图再也无法保持那种镇定。
“赵指挥使，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我从来没想伤害过林姑娘和她的商队，我是在救他们。”他声音有些急切。
“我可以向长生天起誓！”
随后巴图将因为得知了斡烈授意格尔他们准备跨境袭杀林紫薇的商队，挑起大燕和大宛国冲突，自己先下手为强将商队转移的事情。原原本本和赵峰说了。
赵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轻轻敲击，发出嘚嘚的声音。
这个声音落在巴图的耳朵里却像是在他心头上重锤。
“你是说，你想从大燕购买粮食，以便让自己和附近这几个部落平安过冬？”
“是的！”
“还请指挥使大人开恩。”
“你知道你这行为在你们大汗眼里就是通敌叛国吗？”
“大汗远在天边，他也根本不关注我们这些小部落，而我们已经活不下了。”巴图说道。
“我可以卖给你们粮食，甚至将你和周边几个部落，纳入到边贸体系之中。”
巴图和哈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知道得到了赵峰的承诺，有了粮食。自己部落冬天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而且只要能参与到边贸，那么这之后这几个部落的生存情况也会改善许多。
但巴图没有立刻被这个梦冲昏头脑。他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了，他四十多岁了，经历过太多的欺骗和背叛。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条件呢？”
第328章 摊牌
“条件就是，协助我们杀掉狼部首领斡烈。”赵峰平淡地说道。
“什么？”
大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巴图和哈丹两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巴图的嘴唇哆唆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杀斡烈。
杀狼部的首领。
杀这片方圆数千里戈壁草原上最有权势、最令人恐惧的那个人。手下精兵数万，高手众多的那个人。
、
哪怕是被逼到悬崖边上，巴图想过迁移想过逃跑，也从没想过杀掉斡烈。
“赵……赵指挥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旁的哈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斡烈是狼部的首领，他手下精兵如云，他自己更是罡劲后期的武道高手，身边高手众多，从不落单。你要我们协助你杀他？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简直是……”
“自杀。”赵峰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哈丹闭上了嘴，脸色青白，一言不发。
“我已经调查过了，狼部的主力已经调往了昌峪关，如今狼部大本营只有不到三千骑兵。”赵峰说道。
巴图和哈丹一愣，他们是听说了狼部主力去了昌峪关。
“而斡烈来催粮食只会带他的亲卫一百多人。”
“但在附近的还有合答斤部，格尔手下还有两三千骑兵……”
赵峰目光看着巴图，没有说话。
巴图一愣，随后明白过来。
这是他们必须要交的投名状。
大帐里又安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将帐内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毡壁上，扭曲、变形，像是一群无声的舞者。帐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呼啸着，将大帐的帆布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沙子打在毡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巴图的目光在赵峰和苏清婉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终于……
他的目光坚定下来。
站起身来，将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右手伸到了赵峰面前。
“干了！”
赵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皙修长，一只粗糙黝黑，截然不同，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同一个约定。
哈丹站在巴图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同时也有一股豁出去的轻松。
三日后，那牙勒部的营地上空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层，低沉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寒风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裹挟着沙砾，打在毡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巴图站在营地入口处，负手而立，深蓝色的羊皮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戈壁滩上灰黄色的荒原，望向北方那条蜿蜒而来的土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营地里，那牙勒部的战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穿着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弓矢，三三两两地隐蔽在营地各处，看起来像是在各自忙碌，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位置暗合攻防之势，每一组人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互相支援。这些都是哈丹提前布置好的，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营地的每一条通路、每一个制高点、每一处可能的突破口都算计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来了。”巴图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北方土路的尽头，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斡烈的队伍在正午时分抵达了那牙勒部的营地。
一百多名狼卫骑乘着清一色的黑色骏马，排成两列纵队，威风凛凛地进入了营地。这些狼卫是狼部最精锐的战士，每一个人都是从千百人中挑选出来的悍勇之辈，身披黑色皮甲，腰悬弯刀，背负长弓，马鞍旁挂着箭壶和投枪。他们的面容大多被戈壁的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眼神冷漠而锐利，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警惕地扫视着营地里的每一个角落。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是狼部首领斡烈。
斡烈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大氅边缘镶着白色的狐毛，在风中翻飞如旗。他的脸膛方正，颧骨高耸，浓眉之下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眼睛像是鹰隼一样锐利。他腰间挂着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弯刀，刀鞘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血一样的光芒。
在斡烈身后，紧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看上去平平无奇，和燕国中原的中年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看到他，巴图整个人心都沉了下去。冷汗已经将后背湿透。
此人是狼卫的统领，弘吉，先天境的高手。
斡烈来催粮竟然带着弘吉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先天境——那是超越了罡劲的存在，他的修为在整个狼部无人能及，即便放在北蛮王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右边是一个精瘦的青年，目光阴沉，身后背着箭筒。
斡烈的队伍中还有一个人，虽然没有走在最前面，但同样引人注目。
一见此人，巴图的眼中泛起厌恶的光芒。
此人正是他的宿敌，合答斤部的首领，朝格尔。
朝格尔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细眼，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
“见过斡烈大人。”
见到队伍到来，巴图急忙率众人上去迎接。
“我已经备好酒水，为大人接风。”
“嗯。”斡烈点点头，下马后。巴图按照北蛮人的礼节，将斡烈一行迎入了大帐。
大帐内已经摆好了宴席。羊毛毡上铺着干净的毯子，矮桌上摆满了烤羊肉、奶豆腐、马奶酒和奶茶，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这粮食紧缺的冬天，已经是目前巴图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招待了。
斡烈在主位坐下，弘吉坐在他左边，速赤则坐在弘吉的旁边，他的眼睛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不停地扫视着帐内每一个人。
朝格尔坐在斡烈的右手边，笑嘻嘻地端起一碗马奶酒，朝巴图举了举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手抹了抹嘴角，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巴图坐在下首，端着酒碗，面色如常，像是一个普通的、恭顺的、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小部落首领，正在小心翼翼地招待着尊贵的客人。
哈丹坐在巴图旁边，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宴席开始了，有歌女在载歌载舞，但是大帐中气氛却很怪异，没有什么欢笑。
席间哈丹找了个借口离开。
不一会儿，斡烈便放下了手中的羊腿骨，用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他挥了挥手让歌女退下，随后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巴图。
“巴图。”斡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让帐中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今年的粮食，你还没有交。”
巴图放下酒碗，脸色微变，他张了张嘴说道：“斡烈大人，不是我不交，您今年将我们几个部落的粮食份额提了三成。而恰好今年入冬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雪下了三场，草场全被雪盖住了，牲畜死了很多。部落里的人现在每天只吃一顿饭，老人和孩子已经……”
“我问的是粮食。”斡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不是你的牲畜，不是你的族人，是你的粮食。大汗正在前线打仗，征调军粮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在这里跟我诉苦，是在质疑大汗的命令？”
巴图的脸涨红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无力的、想要挣扎却又不敢挣扎的人应有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斡烈首领，我不是那个意思。军粮我会交，只是请求您宽限几天，让我……”
“几天？”斡烈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的‘几天’，是多长时间？十天？一个月？等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巴图，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大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朝格尔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巴图大哥，斡烈首领亲自来催粮，这是天大的面子，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那双细长的眼睛越过碗沿，带着一种阴险的笑意看着巴图。
“我可是听说，你率人跨境到了大宛国境内拦截了一支大燕来的商队，领队的正是大燕的特使林紫薇。巴图大哥，有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