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终究是个经营生意勾当的道途。
可在小小的连山城,时局动荡,根本就没有经营发挥的空间。
她稍微感慨了一句,把在地上的折扇打开,抽出藏身于扇骨里的软剑,微微一挥,把她脖颈上的脑袋削下,用麻布包裹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静静盯着漩涡,等待着什么。
其他修炼者趁着这时候,连忙从溶洞顶部的大洞爬出去。
地面上叫喊声、呼救声不断,在城内的动荡有着越演越烈的趋势,哪怕大部分修炼者都来到了地下,多方混战,可连山城里面却失去了管控。
毕竟官府早就被黄家李代桃僵,形同虚设。
有许多人趁乱抢劫放火,混乱一片。
沈辞霜没有管这些,她还是在原地等待着,不多时,范大、范二、余道人、鹤婆婆这四个人,都从洞口走了下来。
第63章 斩堕神
他们浑身带着浓郁血气,显然才经历过血战。
“沈姑娘,这一路上的黄皮子都疯了,还有些在外面的弟马,我们耽搁了不少时间。”余老道手中捧着一把脏兮兮的拂尘解释着迟来的缘由。
沈辞霜把那布包裹住的脑袋丢了出去:“无所谓了。这是琴红石的脑袋,你们拿去渔阳城,混个正常的道籍没问题。我在这儿还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四人眼前一亮。
作为散修,道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十大道脉统御天下的当前,若非世家宗门出身,散修能走的路子并不多。
道籍便是占据中原广袤富庶之地的山河庙隍、天师妙法两道,为招纳散修,而发出的一个身份。
得此身份的散修,可以在两大道脉的势力里完成任务、积累贡献、换取各类资源。
换而言之,就是有一个给两大道脉当牛做马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得到的。
许多人想来当牛做马也没有门路。
得先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才有机会得到道籍。
比如余道人、鹤婆婆,已经在连山城混了大半辈子,依旧是不入道籍的“野修”,正统修行者,随时可以对他们“斩妖除魔”,更别提偶然入行的范家兄弟。
“李姑娘呢?”一脸阴鸷的鹤婆婆问道。
沈辞霜指了指水下:“她干大事去了,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不想死,就赶紧走吧。”
四人盯着那不断旋转的水涡,都感觉丝丝寒意,全然没有下去的想法。
自幼在浊河岸边长大,他们祭拜过河伯无数次,但都是在那香火缭绕的神案上,对着冷冰冰的神像。
真正让他们面对这位俗神,那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范家兄弟面露犹豫。
因为道途的缘故,两人心意相通,连说话都是前后:“黄仙堂口外跪拜了许多人,我担心黄家会用邪魔手段,到时城内这些人,都只会白送了性命。”
沈辞霜看了二人一眼:“他们都没救了,黄家要把这里变成五浊之天,彻底夺下这一城,扩大北地的疆域。就算之后武朝能夺回,此地的人都是要死的。
赶紧走吧,晚了就跑不掉了。
去渔阳城,陈仙姑心善,你们可以傍着闾山混个道籍,说不定还能江安去参加龙王祭,那才是关乎道途的大事情。
这是我之前答应你们的。
虽然你们来晚了,但我说话不食言。”
范家兄弟才入修炼一道,对沈辞霜说的话一头雾水。
余道人、鹤婆婆两人,在修行界混迹日久,倒听懂了些,脸色有些变幻。
早知晓眼前的女子出身不凡,见识更是比他们高许多,更何况“说书人”这一道途,本就是以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能说会道著称。
“武朝就不管这里的百姓吗?”余道人语气不忍。
沈辞霜冷笑道:“武朝这么大、天下更大,怎可能件件事都管得过来?更何况,那些个在上面的,这种事对他们而言,更是疥癣之疾。”
鹤婆婆拉着余道人,让他闭了嘴,自己则问道:“沈姑娘,老婆子还有最后一问,望解惑。
我自幼就听家中老人说,龙王祭最开始百年一次,而后是一甲子一次。
之后改为三十年、十年。
到如今,更是快要一年一次,这是为何?其中又有何等机缘?”
沈辞霜略一思索,道:“这事涉及颇多,牵扯极广,我也不知全貌。不过万事楼里,对这事的批语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反正你们也没其他门路,何不去试试?
尤其是如今,北地侵边、闾山出世、蛮巫作乱、南洋鬼患,正是时局动荡之时。
若想要搏机缘,去江安无疑更为安全。”
四人听得心中思绪万千,眼见那水涡越转越急,城内的动乱之声愈演愈烈,也知道继续再待下去会更加危险。
黄仙堂口里面,还不知道坐镇了哪路神仙。
二虎相争,他们就是被随意打杀的蝼蚁。
四人忙提着琴红石的头,匆匆自那溶洞石棱,沿着地上爬。
总共二十多米的距离,其间有许多可以借力的地方,对修炼者的身躯素质而言,并不算困难。
沈辞霜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水下,静静等待。
那水涡越转越急,已经形成一道水龙卷,无形的威压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
巨大的触须,犹如从幽深地底伸展而出的藤蔓,冲天而起,瞬间刺穿地表。
这根触须由鱼虾、黄皮子的尸体,人类的残肢骨骸,以及某种流动的黑色胶质物组合而成,似乎是受到了刺激,正在胡乱拍打。
“真能伤到那玩意啊!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可也是货真价实的案神,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哪一方的人。”
沈辞霜眼神有些精彩,忙从衣兜里拿出白纸,又自折扇的扇骨暗格里,取出一根羊毫笔。
她就地沾着血,当即便在纸上写到:浊河岸水妖起狂浪,荒水镇女侠定风波。
书接上回。
浊河支流,堕神为法教所用……
几息时间,她下笔如神、快若闪电。
甚至更像是笔杆子自己在动,拉着她的手臂,于白纸上留下大片的墨字。
写完之后,她提起笔杆,在页脚处留下“卷帘人”三个字。
然后把纸张对折,折成一只千纸鹤,朝着幽沉沉的天空飞去。
就在这只纸鹤飞出去不久,水面下躁动已达到顶峰。
无数根舞动的触须刺破地面,冲向天空,奔涌水流更是升起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打在两侧洞壁。
沈辞霜抬头看向上方。
高而远的天空中,黑雾凝而不散。
倏然间,一股淡黄色的轻烟开始蔓延,起初黄烟速度极慢,在撞上风之后,速度瞬间暴涨。
“神牌要出现了,各方都准备出手,不知道会落入谁手里。”她不由得攥紧了笔。
下一刻,水面炸开。
庞子月的身影在数条触须的缠绕下破开暗沉的河水。
而她身后,一名全身裹挟着香火气的少女,双脚踩着一只半透明的邪祟,对着前方扭曲的身影砍去。
条条触须崩解。
少女双手反握住柴刀,速度若鬼魅般闪现自庞子月的身前,对准她的心脏刺下。
扑哧!
自幽深黑暗的浊河底部,传来一道长鲸般的悲鸣。
天地骤然寂静,那些狂舞的触须一瞬间抽走了力量,同时软趴趴的倒下,浊河河床水位爆降,大片大片的尸体露出。
庞子月那已经化作水流的身躯轰然炸开,一场细雨自连山城阴郁的天空中缓慢落下。
看见满地断裂的触须、死无全尸的庞子月,沈辞霜松了口气,低骂了一声蠢货,旋即才把目光移动到少女身上。
第64章 神牌
雨点拍打着少女的身躯。
她大口喘着气,衣衫早被血染得通红,浑身笼罩的香火不断在伤口间穿梭,修复着破碎的血肉。
香火的妙用无穷,许多道脉的修炼者都能使用。
但山河庙隍、天师妙法、北地灵仙这三道,是对香火运用最深的,不管是修炼者,还是其在位的神明,对香火需求也最大。
要说人前显圣,多是这三条道脉内的神明。
市井江湖的修炼者更需人气,香火之妙用对他们而言,反而只有些疗伤、加持的能力。
正如李青禾。
她一身裹挟的香火之气极为恐怖,但却无法留下,无法主动运用操纵,只能随着时间推移徐徐消散。
若非不是河伯做得天怒人怨、丧失民心,连神像金身都被打碎拆了去,这些香火她都无法借用。
市井江湖之人不善于此法。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人心向背通常会成为关键时,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李姑娘!”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李青禾转身,就见沈辞霜从地下的大坑里爬出来,满脸泥污,不复之前的风采。倒是那一双眼睛,灼灼生辉,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别急,庞子月死了,河伯也活不了。”
沈辞霜见少女还想下水,当即拦住她:“可毕竟祂是一水之君,统御浊河支流数百年,乃是一地山河正神,死前必定声势浩荡。
黄家找了许多由头借口,以入灵仙堂的诱惑使其堕落,最后经年累月以邪法生疮之术侵蚀。
法教想借祂的力,也没有直接打杀,而是以祭法养住祂的性命。
他们都不想直接动手杀死这家伙,以免受这临死前的因果。
横竖只差最后一刻。
保存体力,等到神牌出现时,再动手也不迟。”
若对方是修炼一道的老手,沈辞霜自然不会多此一举解释。
但少女看上去是野路子出身,却又不知得了哪方机缘,怪异非常,只怕对这些修行界里的门门道道不太清楚。
她这说书人道途的老毛病,习惯性说上两句。
李青禾气力耗得七七八八,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在水下,除了这些伸出地面的触须,没有看见河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