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慧拿出一套僧袍扔在他身前,温声说道:“穿上吧,能够在这送子湾里面活下来,你也是个有大福缘的人,跟我说说看,你这是遇到什么了?”
有着天眼通的他,可以看到金不唤身上的因果命运。
大部分的瞳术都或多或少会有这些效果,但佛门的天眼通,却是最擅长观测因果、缘法的。
他在这名男子身上,看到了和自己有因果牵扯,两人居然可以有一段师徒缘分。
“上师,我叫金不唤,是一名本分的生意人……”他看见空慧那一脸温和的样子,只感觉心中大定,这段时间接触过的怪物太多,没想到老天开眼,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位佛门高僧。
他以前是不信佛的。
大武朝境内道学昌盛,佛寺几乎绝迹,他早年间混江湖,心高气傲,既不信道、也不信佛。
只是如今情况有变,他只能灵活选择自己的信仰。
花了一炷香时间,金不唤才讲完了这段时间的遭遇,空慧频频点头,听到最后,这才明白对方身上的因果缘法究竟来自何处。
“原是这样,居然是那女尸带来,后又遇到了羊倌,命运坎坷啊。那羊倌在送子湾闹了一场,本是要来寻女尸的,结果又去追寻盗千儿手中那副宝药了。”
想起那具女尸古怪的状态和能力,他心中十分理解。
估计是羊倌也觉得其中水太深,只好半路止损,换个目标。
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
只是如果能够把那具女尸抓住,献给贵人,自己不仅能够弥补这次的过错,还可以得到嘉奖。
“那具女尸身上的缘法太重,不过姑且只是随手一试,我也不会损失什么。”空慧心中暗道。
此刻已经回过神来的金不唤,看见空慧不断变幻的神情,连忙跪在地上,对空慧磕头道:“请上师收我为徒,我家中几十口人都丧生在妖人的手中,请上师为我主持公道。”
他咚咚便磕下几个响头,额头上的皮肉都撞得血肉模糊。
“何须如此,我所信仰的乃是药师佛,本就是救苦救难、普度世人的,施主与我佛有缘法,合该入我佛门。”空慧把他扶了起来,声音缓和道:“不要担心,药师佛光照万千,只要你入了佛门,一样可得超脱,证无上菩提果。”
金不唤听不懂什么超脱、无上菩提果。
但是他听到了这位空慧法师的话外之音,那就是入佛门可以修行!
早年间他拼搏了大半生,也没搏出个名头,最后把家产都投入了工坊,以为可以稳定在江安城里面安享晚年。
但是到了如今,他才看清楚自己这一类的凡人,在修炼者的眼中不过是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蚂蚁。
必须成为修炼者,才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上师,我愿皈依药师佛,请上师领我入佛道。”金不唤没有任何迟疑。
“善。”
……
河下坊。
顾卿寒与许莫凡二人,把史有道设下了重重禁制,放入棺材里锁死后,这才坐着乌篷船出了坊市,一路来到江安北城的居民区。
这里的道途错综复杂,一栋又一栋的民居紧紧挨着,稍微不熟悉地方的人走进去,很容易就会迷路。
许莫凡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走在前方带路:“这位卦师在江安城经营了多年的生意,我之前和他关系还不错,可以让他帮忙算出陈文龙的位置。”
卦师,市井江湖道途之一。
也有算卦人、算命人的别称。
这一类人最擅长占卜卦象,根据生辰、名字、贴身之物等等,可以算出许多信息来。
没走多久,两人便在一间民居前停下,许莫凡叩击房门,一名门童打开了一道缝隙,两人叽里咕噜相互对了几下暗语,随后才顺利走了进去。
顾卿寒心中倍感新奇。
江安处于中原腹地,市井江湖道脉极其繁荣,连这一类少见的卜算者都有。
要知道在修行界,能掐会算可是一门极其吃香的本事,什么情况下都用得到。
“你在外面等我,那位卦师不见陌生人。”许莫凡知道这里的规矩,拿了一吊血钱,走入里间。
顾卿寒自是坐在院子里等待。
没过一会,许莫凡就风风火火走了出来,手中还拿了个巴掌大小的罗盘。
“走吧,陈文龙如今就在城北,只是江安城北生活了上百万人,街道密集,我们靠着这罗盘的指向,花费时间,应该可以找到对方。”许莫凡沉声道。
顾卿寒仔细端详着她手中的罗盘。
那只尸鳖此刻已经被钉入了罗盘中,不断流出绿色的血液。
显然这是某种俗术制作出来的物件,效果就是寻人,可以根据人的贴身之物,在一定范围内搜寻对方。
越是亲近之物,越有效果。
这只尸鳖是陈文龙以精血喂养长大的,和他的联系极其紧密,所以制作出来的罗盘效果极好。
两人跟着罗盘的指引,花费了足足三个时辰,在江安城北不断游荡,找寻着确切的位置。
最后转了一大圈,她们才停在一条街道前。
泥瓦街,城北那繁多的街道中,丝毫不起眼的一条。
城北的建设本来就不如城南,有许多街道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便坑坑洼洼,黄泥满地,泥瓦街就是得名于此。
停在这条街道口子上,顾卿寒忽然停住脚步。
她虽然如今记忆出了问题,但就在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她还是记得很清楚。
当时从尸工作坊逃出来了过后,她在河边遇到了一位诡异的老人,对方曾说过,他在泥瓦街的老灯铺子,名字叫余亮山,如果走投无路,可以去找他帮忙。
第147章 老灯铺子、点天灯
泥瓦街在城北算是条不大不小的街道,道路两边的商户都是小本生意,卖些日常生活中的小物件,就连吃食也都是便宜亲民的小吃甜食。
比如糖水、馄饨、汤圆等。
顾卿寒两人一路走进街道里,由于路面破破烂烂,时不时就会有一个水洼,走路时都得小心翼翼。
“顾掌柜,你说的老灯铺子,是不是这一家?”
举着罗盘的许莫凡,看着上面指针指向的位置,那是间极其老旧的小店,外面挂着许多纸灯笼,有些甚至因为挂不下,被胡乱堆放在铺面前。
破旧的牌匾上,写着老灯铺子四个大字,边缘已经脱漆腐朽。
“就是这里。”
顾卿寒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还真让她猜对了,当初那名叫做余亮山的老人出现在河面时,便提及到了此地,结果没想到陈文龙就藏在这儿。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巧合!
余亮山看上去就十分诡异,只出现了一个倒影在河水中,应该是一名能力不俗的修炼者。
“那我们要小心一些了。”
许莫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走入店内。
整间店铺都十分昏暗,但这里是一个灯铺,主要售卖的就是各类灯笼、油灯,店里面和铺面外一样,几乎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二位,是要买点什么?”突兀的声音在柜台后响起。
由于光线太差,许莫凡根本就没看见那柜台后还有个人,被吓了一跳。
不过顾卿寒此刻却丝毫不受影响,僵尸的夜视能力让她一进门就看到了老者。
“余亮山?”她尝试着问道。
被叫出名字,这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微微挑眉,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道:“哦,原来是之前在河边见到的那个小姑娘,最近怎么样?”
顾卿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余亮山,不要给我卖关子,你把陈文龙藏在哪里了?”
这位老灯铺子的掌柜眉头一挑,“你说谁?”
“陈文龙!”她从许莫凡手中接过罗盘,上面的尸鳖还在流着绿血。
从尸鳖上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余亮山这才一拍脑门:“原来是要找这个人,他就在后院,我可以带你过去。”
看到许莫凡和顾卿寒越发不善的眼神,余亮山又补充道:“别误会,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在我这里,也不是巧合。
小姑娘,之前你我二人在河边见了面,我说过你若是有一天走投无路时,可以来找我。
现在看来你身上的问题似乎缓解了,也用不着我这老头子帮忙。
不过当时,你的确随时有可能会吃上血食,我也不愿意看着你走上歧途,最后要么被镇抚司关押,要么被天师妙法的道士降妖除魔,所以就在你身边留了一丝灯火。”
他拿起旁边的纸灯笼,随手一搓。
里面便亮起火苗,昏黄的光芒像是在眼睛上蒙了一层薄膜。
“所谓灯火,是我灯匠的手段。
其主要的作用,你可以理解为能够牵动心神,让你在走投无路之时,想起曾经我答应帮你这件事。”余亮山自顾自往店铺里走,嘴里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顾卿寒和许莫凡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被吓走,更何况这里是江安城内,哪怕是在城北,一旦修炼者大张旗鼓动手,瞬间就会被监察到。
除非对方可以无声无息把她们两人杀死,否则就会被雷霆镇压,一丁点风浪都翻不起来。
……
跟随着余亮山走入灯铺后院,和其他铺面一样,这里的后院也几乎囤满了制作灯笼、灯具的材料。
用来编造骨架的竹条、充当外壳的油纸、粘合灯面的浆糊...
余亮山推开后院一间偏房的房门,里面是一个个大木架,在这些木架上面,都绑着不同的尸体。
他迈步走到了一个木架前,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看样子应该还有一口气。”
两人的目光看过去。
陈文龙被捆在木架子上,其嘴巴和肚脐里面,冒出来一截短短的灯芯,不断燃烧着,昏黄的火苗点燃油脂,噼里啪啦作响。
对方满脸死气,但的确还未完全死去。
“这是我们灯匠的祭祀,叫做点天灯,等这灯芯把他身体内的一切养分都燃尽,他这一世的罪恶也烧完了,这样就可以带着无罪之躯去投胎转世。”
余亮山神情淡然的解释道:“别看这个手段有些残酷,但我用来点灯的人,都是大奸大恶之辈。”
顾卿寒眉头皱起,“所以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就要说到我的灯火了,那灯火我是挂在你身边的,但不知道为何,最后此人走投无路时,却被钓了过来。想来是他和你交过手,灯火被他给吸去了。”
余亮山道:“当时他重伤濒死,神志浑噩,被我这灯火一勾动神思,就来到了铺子外,结果这家伙身上血气太重,不知道吃过多少人,我只能拿他来点天灯。”
这些都是余亮山的一面之词。
只是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恶意,故而两女也没有动手。
顾卿寒道:“那若是我真被那灯火勾过来,是不是也会落得陈文龙这副下场?”
“小姑娘,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我当时见你身上毫无血气,应该是从未碰过血食的,故而想着是能帮就帮,毕竟我们这样的同类不多了。
但如果你碰了血食,那我也可以多一具祭祀材料。
横竖是个不亏的买卖,但老头子我可没想过要主动害你,甚至是想要拉你一把。”
余亮山神情坦荡,就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