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何不欣喜?
此时的雷震坐在椅子上,干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面上有些挂不住。
只能佯装镇定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去,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在李原身上多停了几息,心中暗暗惊讶。
这年轻人的气息虽然略微紊乱,却并不虚弱,脚步稳健,目光清明,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受了大伤的样子。
能在那等局面下活下来,还能全身而退,雷震自问若是自己在那个年纪,恐怕做不到。
沈静渊见李原面色尚可,也顾不上他身上的尘土血迹,急切地开口问道:“你当日斩杀血爪时的情况,苏青竹已经大致与我们说了。
只是后面柳娘从客栈中冲出时,青竹和姜天朔都选择了撤离,他们说你当时在地窖中未及脱身。
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是如何从柳娘手中逃脱的?”
此言一出,其余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落在李原身上。
方才的惊喜与震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探究——他们想知道,在那种绝境之下,这个年轻弟子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原面对这些目光,面色不变,心中却早有准备。
他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还带着几分残留的后怕,声音微微沙哑地开口道:
“回沈长老,当日弟子拼尽全力斩杀血爪以后,体内气血和劲力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日的危急情形,语气也沉了几分,
“那时弟子确认李湛已死,便想着他所说的地窖藏宝之处或许还有线索,便让苏师姐先行离开,去与姜师兄汇合,以防魔门还留有后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苏青竹离开的原因,也显得他当时并未莽撞行事。
李原继续解释道:“可等弟子从地窖中出来时,柳娘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外面的人,气息比先前更加恐怖。
弟子心中清楚绝非其敌手,便不敢恋战,当即就拼了命地往外逃。
柳娘一击打中弟子后背,随即弟子深受重伤,但也借着那股力道顺势冲出了客栈范围,一路往北面的山林里钻。”
“本以为会被追上,可弟子逃出约莫数里地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极其激烈的打斗声和爆裂声响。
弟子只能回头匆匆一瞥,隐约看见一道身穿土黄色劲装的身影与柳娘交上了手,那人劲力沉猛厚重,不像是魔门的人。
当时我伤势已重,也不敢久留,便趁着那空隙继续往山林深处逃遁,最终寻到一处隐蔽山洞,躲进去调息养伤数天,直到今日才恢复了大半。”
李原这番话半真半假。
他离开客栈是真的,躲山洞也是真的,但什么土黄色劲装的高人与柳娘交手,那是他编出来的。
不过这话却又恰好符合了他离开的时间线和状态,不管谁来查,都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而那个所谓的土黄色劲装高手,正是被他打死的那位土门长老。
尸体被他扔在了荒郊野岭的隐蔽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等消息传开以后,他早已消化完那些资源,实力更上一层楼了。
沈静渊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当时你被柳娘追赶之际,有其他高手到场与她交手?”
李原点了点头:“弟子也不敢确定那人是谁,只看见是土黄色的劲装,招式厚重如山,身法也极快,像是专修地系功法的武师。”
“土黄色劲装……”苏映雪忽然插话,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当日土门的两名练脏鲁横和钟平都在现场争夺地元石心,后来被柳娘所杀。
土门大长老尹不孤向来爱护门下弟子,若他收到消息前来接应,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他一身厚土诀修为极为深厚,比鲁横钟平强出不少。
若是他及时赶到,与柳娘交手并将其重创甚至斩杀,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沈静渊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几分:“应该就是这样了,若真是尹不孤出手,以他的修为。
即便杀不了柳娘,也足以将其逼退,这才给了你逃脱的机会。”
其余几位院主也都纷纷点头附和,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程正言坐在主位上,面色微微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并没有开口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了李原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李原知道,这位门主的心思深得很,或许已经看出他话里有假。
但程正言既然不追问,那他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李原的话里有多少水分,他们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但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质疑,毕竟门主都没发话,他们何必做这个出头鸟?
更何况,李原活着回来,斩杀了血爪和李湛,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
功大于过,谁也不会蠢到去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练脏。
雷震干咳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圆场的意味开口:“尹不孤那老东西,平日里一副谁也不搭理的做派,没想到这次倒是干了件好事。
若是他真把那柳娘斩杀了,也算替我们天罡门省了不少麻烦。”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调侃,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是在给李原的叙述搭台阶。
李原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既不接话也不辩解。至于地元石心和地岳感应诀的下落,众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没有追问。
沈静渊是清楚那两件宝物的价值的,但他更清楚,李原能活着回来,也比什么都重要。
宝物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而李原自己也打算私下找个时间将地岳感应诀的副本交给沈静渊,他并不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交。
毕竟这次魔门设下的陷阱信息传递得如此精准,很难保证天罡门内部没有某些势力的眼线。
他私下交给沈静渊,若是事情败露,那便是沈静渊那边出了问题。
若是没有,他也能稍微放心一些。
此次行动,魔门的血爪和柳娘都是练脏顶点的金边银面特使,血爪和李湛被明确斩杀。
柳娘虽然下落不明,但即便她活着,短时间内也必定元气大伤。
而地元石心和地岳感应诀虽然没有被带回天罡门,但这份战绩放在越州各大宗门中,也足够让天罡门面上有光。
而李原本人,无疑是此次行动中贡献最大的弟子。
不过,众人心里也都清楚,血爪和柳娘都是阴面手下的大将,嫡系心腹。
这一战之后,李原乃至整个天罡门,恐怕都将面临来自魔门更为猛烈的报复。
那种报复恐怕不会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挑战,而是暗杀、伏击、投毒、甚至是对天罡门在外弟子的围猎。
阴面这人,在资料中记载的几次露面,都伴随着成片的枯尸。
这次损失了两名得力干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程正言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每一个人。
这些弟子当中,他原本最为看好的便是姜天朔、苏青竹、石破军三人。
最后再加上前不久天罡大比后崭露头角的李原。
除开这几人以外,其余的首席弟子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但终究显得有些中规中矩,甚至在面对魔门时有些过于保守。
保守固然是好的,可那是他们老一辈的打法。
年轻人若是太过保守,没有那股冲劲和魄力,又如何能冲击铭感那道天堑?
石破军此次行动倒是让他微微满意,能分清形势利弊,主动与其他抢夺宝物的门派之人联手对抗魔门,而不是一味死守自家利益,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光已经远超同辈。
苏青竹虽然天赋上佳,也有大局观,明白危机之时需要联手应对。
但到底年轻了些,心志不够坚定,面对大危机时容易动摇。
而武师交手,心志往往能决定胜负——有的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百分之一百二的实力,有的人却连七八成都发挥不出来。
至于姜天朔,天赋、实力都有,但在程正言看来,终究不够果决。
若是换作他身处当时的位置,他会选择与李原联手,无论是共同拿下李湛,还是与钟平二打一抢夺那本地岳感应诀。
其主动权都会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也能以更小的代价换取更大的收益。
而李原呢?
这个年轻人从入内院到如今,不过三四年光景,却已经踏入练脏,凝练真罡,却从不张扬。
懂得藏,懂得忍,也懂得在关键时候出手。
心思缜密,性格沉稳,这些算计与同辈相比,简直像是多活了十几年的老狐狸。
无形之中,李原在程正言心中的分量,竟是已经隐隐高过了姜天朔。
众人又问了李原几个问题,他都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程正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淡淡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便散去吧。”
众人纷纷应道:“是。”
很快,其余几位首席弟子也都围上来,和李原简短地打过招呼。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赵元奎走在最后,经过李原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
“回去休整一番,再来我这边。”
李原点了点头,回道:“是,院主。”
等众人都散尽之后,李原这才缓缓走出议事大厅,沿着青石小径往自己那间许久未归的小院走去。
秋阳洒在肩头,暖融融的,让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他推开院门,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在脚边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碎影。
他在石凳上坐下,正要闭目调息,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停在院门口。
李原转过头去,便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门外。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院主袍服,身材魁梧,目光沉稳。
正是磐石院院主,周磐。
第282章 提醒
他转过头,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走来。
李原连忙转身抱拳道:“周院主。”
来人正是盘石院院主周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方方正正,五官平平,眉眼之间没什么特别的神情,看着就是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