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上写着“玉容坊”三个字,字迹娟秀,看得出是女子手笔。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摆着几盆四季常青的绿植,窗棂上挂着淡青色的布帘,风一吹便轻轻飘动。
此刻已近午时,铺子里最后一位客人,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妇人,正拎着一包新买的胭脂往外走。
“王夫人慢走,下月初的新货到了,我让人给您送去。”柜台后头,一名妇人笑着送客,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客气。
那王夫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妇人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生得端庄清秀,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虽然现在是笑着的,眉宇间有着几丝忧愁之色。
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
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舒玉,这是她的名字。
丈夫卫霜,两年前一场意外,人就这么没了。
留下她一个人,还有一个刚满九岁的孩子。
这铺子,是卫霜当年花了不少心思替她张罗起来的。
他知道她喜欢鼓捣这些脂粉玩意儿,便四处托人找路子,从外地进了好些上等的原料,又请了老师傅教她调配的法子。
铺子开起来以后,生意一直不错,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自从卫霜走了以后,以前从来没有的麻烦,也随之多了不少。
有一些是恶意竞争的商家,有一些则是打着她们家族主意的。
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卫霜走了以后,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的,难免有人动歪心思。
以前卫霜还在的时候,这些人哪个敢冒头?
他虽然是炼脏境,还有着官身加持,可那也得活着才有用。
人一旦死了,生前再威风,也只剩下个空名头。
如今她还能撑得住,一来是因为她自己出身家族中,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比不得那些世家,但到底有些根基。
二来是卫霜生前也有几个交情不错的朋友,时不时来照看一二。
有的是玄元宗的师兄弟,有的是江湖上结识的故交,逢年过节会来看看,有时候铺子里遇到麻烦,也能出面说几句话。
她的生意之所以还过得去,也全亏了卫霜当年帮她弄到的那张方子。
是从一个外地老师傅传下来的,用桃花,玫瑰,珍珠粉等外加配了几味药材,调出来的胭脂颜色正,不伤皮肤,擦了以后脸上白里透红,比市面上一些官货都好上不少。
用过的人都晓得,慢慢又回头来买。
可方子再好,也架不住其他商家恶意竞争的手段。
舒玉她如今也没什么大的念想,就盼着儿子卫安能平平安安长大。
那孩子随他爹,性子老实,不怎么爱说话。
她不指望他出人头地,更不指望他练什么高深的武功,只要健健康康的,将来能找个营生,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就知足了。
她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个小木盒,往铺子后头走去。
铺子后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几丛翠竹,一张石桌,几把石椅。
此刻石桌旁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低着头摆弄桌上的东西。
“姑姑,您忙完了?”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舒若竹,舒玉的侄女,哥哥家的闺女。
这丫头性子活泼,心肠热,隔三差五就跑来帮忙,说是帮姑姑看铺子,其实舒玉知道,她是怕她一个人闷着。
“忙完了。”
舒玉在石桌旁坐下,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尝尝,今早上新做的。”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点心。
最左边是桂花糕,雪白的糕面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碎,甜香扑鼻。
中间是松子百合酥,酥皮层层叠叠,捏成百合花的形状,上面嵌着几粒松子,烤得金黄酥脆。
右边是枣泥酥,外皮酥脆,里头是绵密的枣泥馅,用模子压出福字纹样。
舒若竹眼前一亮,随即拿起一块松子百合酥,小心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扑簌簌掉下来。
她连忙用手接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姑姑做的点心,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舒玉笑了笑,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姑侄俩坐在院子里,一个吃,一个看,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舒若竹吃完了那块松子百合酥,又拿起一块枣泥酥,一边吃一边说:“姑姑,上回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舒玉嚼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
舒若竹不等她开口,继续道:“我帮您问好了,玄元宗内院长老有个叫周恒的,锻骨修为,年纪不大,听说资质还不错,有个周长老挺喜欢他的。
要是肯来当我们家族供奉,每个月给足供奉银子,以后就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了。”
她顿了顿,又道:“您别担心他实力不够,光是玄元宗这三个字,就没人敢惹。
我好几个朋友的家族中,都是这么干的。
有的找的是玄元宗的长老,有的找的是内院弟子,虽然每个月交的钱比其他地方是要多了点,可自从有了这背景,做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
那些个想惹事的,听见玄元宗的名头就绕着走,哪还敢上门闹事?”
舒玉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桂花糕。
她心里头不是没想过这些。
卫霜虽然走了,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其实不算少,而且胭脂水粉的利钱也厚。
在沧澜城这地方,比不得那些顶尖世家大户,可要说请个供奉,还是绰绰有余的。
以前卫霜在时,不用考虑这些东西。
如今过了快两年了,不能再拖了。
只是……
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轻轻叹了口气。
这周恒听起来是不错,锻骨修为,玄元宗内院弟子,长辈喜欢,有前途。
可舒玉在沧澜城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玄元宗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看重钱财,给钱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笑脸相迎。
可万一哪天供奉银子给晚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别说帮忙了,不当场给你脸色看就不错了。
这些年她见多了这种事。
可她现在,又能靠谁呢?
舒若竹见她一直不说话,又小心翼翼道:“姑姑,要不……再看看吧?”
这话她已经说过两回了。
上个月说了一回,上上个月也说了一回,每一回都是高高兴兴地来,说帮姑姑问好了谁谁谁,条件怎么怎么样,然后被她沉默着挡回去,过些日子又再来。
舒玉其实也知道,这丫头是真心实意替她着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再看看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有本事的,要么被大户人家请走了,要么在宗门里好好修炼,谁会来搭理。
剩下的那些个,不是混日子的,就是别有用心的。
就这个周恒,怕是若竹跑了多少腿,说了多少好话才求来的。
舒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实在不行,就他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请问,舒玉可在?”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年轻,却透着一股子沉稳。
舒玉微微一怔,看了舒若竹一眼。舒若竹也愣了愣,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是谁。
舒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穿过铺子,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肩宽背厚,把门框都挡了大半。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平静,眉眼间没什么表情,身量极高,怕是一米九往上,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同色腰带,挂着一块木牌,上面隐约刻着什么字。
舒玉微微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很沉稳的气质。
“客官是要买胭脂?”舒玉定了定神,迅速开口问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找人。”
“找谁?”
“舒玉。”
舒玉心头一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长得高大,可眼神干净,不像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木牌,隐约认出来那是天罡门的东西,她在沧澜城待了这些年,几个大宗门的标识还是认得的。
“我就是。”她点了点头。
年轻人闻言,也不废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茶叶状的东西,拇指大小,乌黑发亮,看着像是什么石头打磨成的,边角磨得光滑圆润,显然被人把玩了很久。
最特别的是,这东西上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茶香混着脂粉的味道。
舒玉接过来,手微微一顿。
这是卫霜的东西。
卫霜在世时最喜欢这种茶石,说是从老家带来的,贴身放了十几年,闻着那股茶香心里就踏实。
“你是……”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年轻人抱了抱拳:“天罡门内院弟子,李原,现在是沧澜城平乐町的执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曾受过卫大人指点,若需要帮助,可尽管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