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位年轻执事的心态,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那一套套的盘算,一个个的小心思,此刻全都被扔进了沧江里,跟那些尸体作伴去了。
这位大人,看着年轻,看着话不多,看着不贪不占,可动起手来,那是真敢杀,也是真能杀。
仇厉,锻骨小成,在水上混了十几年的狠角色,在这位大人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那一拳下去,胸骨尽碎,人直接没了。
而那些跪地求饶的帮众,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云淡风轻地下了毒,让人死得悄无声息。
从头到尾,这位大人的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杀完人之后的兴奋或不适,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大力在平乐町混了这么多年,伺候过三任执事,见过的武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像李原这样的,他一个都没见过,这位大人,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平日里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触了他的逆鳞,那就是死路一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什么试探,什么拿捏,什么温水煮青蛙,在这位大人面前,全都是笑话。
郑大力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老老实实当差,本本分分做人,这位大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搞那些有的没的。
他还想多活几年。
“大人。”郑大力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是刚才从那几个水匪身上搜出来的,拢共是四百两金票,八百两银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李原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少?”
仇厉身上就有三四千两金票,那些个磨皮的帮众,就算穷些,也不该只有这么点。
郑大力连忙解释道:“大人,那几个帮众,身上确实没多少油水。
这黑蛟帮规矩严,底下人每次出来干活,身上带的钱都不多,抢来的东西大头都得交上去,他们自己只能留点零头。”
“这四百两金票,有三百两是从庞横身上搜出来的,他是入劲,算是小头领,所以能多留些,剩下那一百两,是那几个磨皮的帮众凑出来的。”
“至于银子,也是他们身上搜刮的,拢共八百多两。”
李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弯腰,打开那个布袋,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金票和银子被郑大力分开放着,金票用油纸包好,银子则随意地堆在布袋一角,白花花的,看着倒也诱人。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几把匕首,刀刃上还淬着幽蓝色的毒,有几块材质各异的玉佩,成色一般,像是从哪个倒霉商客身上扒下来的。
还有几个瓷瓶,李原打开看了看,是些寻常的金创药和解毒丹,没什么特别的。
另外的几本薄册子,李原也随手翻了翻,都是些不入流的粗浅功法,或者干脆就是账本之类的东西。
最让他注意的,是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沉甸甸的,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背面刻着一个“七”字。
李原眯了眯眼。
这是黑蛟帮的令牌,仇厉的令牌。
他想了想,将令牌收入怀中,这东西,说不定以后有用。
至于其他的,李原摆了摆手:“这些东西,你处理了吧。”
郑大力微微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是,大人。”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大人虽然杀人不眨眼,但至少不贪这些零碎,也算是个好伺候的主。
郑大力将布袋重新系好,抱在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原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门功法上。
白天,他偶尔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望着滔滔江水,心中默默推演劲力运转的路线。
更多时候,他就坐在船舱里,一遍又一遍地凝练鲸息劲,感受着心跳越来越慢,气血流转越来越缓。
每当船行至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之处,他便会走出船舱,脱去外袍,纵身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李原沉在水下,闭住口鼻,按照册子上记载的法门,开始练习憋气。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能坚持个两三分钟,就觉得胸闷难忍,不得不浮出水面换气。
第二次时,他试着让心跳慢下来,让气血流速变慢,结果坚持了的时间多了点。
第三次,他找到了点感觉,坚持了四分钟。
他没有放弃。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下水,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憋气的时间,在一点一点地延长。
到了第三天傍晚,李原又一次跃入江中。
这一次,当他沉入水下,闭住口鼻,运转鲸息劲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变化。
周身毛孔,忽然同时张开,一股凉丝丝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那些张开的毛孔,渗入体内一点点东西。
那东西极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存在的。
李原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准备入门了。
他屏息凝神,继续运转鲸息劲。
那些渗入的微量气息,被他体内的气血裹挟着,缓缓输送到四肢百骸,维持着身体的运转。
快十分钟以后,他才缓缓浮出水面。
破水而出的瞬间,李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跃上船甲板,周身水珠在劲力震荡下瞬间蒸腾,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郑大力正站在船头,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大人,在水下待了这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原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回船舱,在床边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神。
脑海中,技艺面板浮现眼前:
【技艺:鲸息潜渊诀(入门)】
【进度:130/500点】
李原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三天的苦修,总算入了门。
虽然只是入门,但是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进入第一种状态了,对李原来说就暂时已经够用了。
……
数十里外,沧江下游,一处隐蔽的江湾深处。
暮色早已褪去,夜幕笼罩着整片江面。
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洒下些许光辉,将江面上的薄雾染成淡淡的银色。
江湾深处,有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但地势险要,四周礁石密布,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
只有熟悉这片水域的老船手,才能借着月光,从那些礁石的缝隙里找到进出的水道。
岛上灯火通明,依着山势,密密麻麻建着几十座寨子,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参差错落。
寨子和寨子之间,也大多用木栅栏和绳索相连,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
最外围的寨子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那是值夜的帮众,手里握着刀枪,看着江面,不时打着哈欠。
往里走去,寨子里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
有些寨子里传来粗野的笑声和划拳声,有些寨子里飘出肉香和酒香,有些寨子里则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女人的尖叫或哭泣。
而整座岛的最中央,也是最顶端的位置,有一座最大的寨子。
这寨子占地极广,四周用合抱粗的木桩围成围墙,墙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寨门大开,门口站着四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雪亮的钢刀,注视着四周。
寨内,是一处宽阔的空地。
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跳动,将周围的一切映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围坐着几十个汉子,一个个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粗糙的陶碗碰撞在一起,酒水四溅,混着粗野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有几个汉子怀里还搂着女人。
那些女人穿着暴露,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神情麻木,有的强颜欢笑,任由那些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游走。
篝火旁,随处可见吃剩的骨头,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散落一地,被踩进泥土里,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
空地上方,是一处用粗木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虎皮交椅,椅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虎头垂在椅前,两颗眼珠用红宝石镶嵌,在火光下闪烁着光芒。
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身形极为壮硕。
他光着上身,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肌肉虬结,如同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蠕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满脸络腮胡,浓密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眼珠子泛着幽幽的凶光,在火光下格外渗人。
他盘腿坐在虎皮椅上,手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酒坛,时不时拎起来灌一口。
周身隐隐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那是气血旺盛到极点,即将突破练脏的征兆。
寻常人靠近他,都会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住。
此人正是黑蛟帮的帮主,仇天霸。
锻骨顶点,距离练脏只差一步。
此刻,他那双凶光闪烁的眼睛,正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吃喝玩乐的帮众,眉头微微皱起。
“都什么时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如同闷雷,压过了台下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