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财挪着肥胖的身子,有些吃力地钻进了车厢,然后一屁股坐在姜景年对面的座位上。
整辆马车都因为他那沉重的身躯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
姜景年睁开眼,微微挑眉。
他看了眼钱有财肩头的雪花,手指轻轻一弹,无形的热气在车厢内扩散开来,将对方带进来的雪水和寒气瞬间蒸发干净。
“姜道主。”
钱有财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这次即使毁尸灭迹,卢家也不可能因此停下东进的脚步。他们之前陈兵东江州边缘,恐怕早有吞并二州之心。”
“不知姜道主今后该如何?”
这话。
问的是这妖孽后生。
有无称王称霸之意。
姜景年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天下,世家、武道大宗纵横,还有魔门、妖诡在其中作祟。听说中玉州都并非铁板一块,处处都是妥协后的产物。”
“金陵卢家,无非就是大号一点的项家。若是东进攻势凶猛,自然一切好说,若是受阻,其后方必然不稳。”
“这……”
钱有财眼神一动,“姜道主,就如此笃定其后方必然不稳?”
姜景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在东水州也是认识人的。”
说完,便不再多言了。
钱有财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这东江州未来……”
姜景年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该如何就如何。先稳住宁城以及周边的一亩三分地吧。项家如今退守北部,你们钱、柳二家有几个师?”
“难不成……让我和山云流派给你们当打手?”
钱有财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胖手,干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大势之争,到这步该进就得进。姜道主已晋宗师,又有数千人不可敌之绝世武功。这东水州都督,项家做得,姜道主未必做不得。”
“哈哈哈……”
姜景年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姜道主何故发笑?”
钱有财忍不住追问。
“我是笑我势力单薄,底蕴太浅,当不得这封疆大吏。”
“姜道主执掌一宗,又有我等世家协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是吗?”
姜景年深深看了钱有财一眼,摇了摇头,“那就能取就取,不强求。”
钱有财见他这副态度,正要继续劝进。
“小钱啊……”
姜景年却是开口打断了他:“可知我如今练武花了多久时间吗?从接触武学开始算。”
“呃……”
钱有财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以为姜景年是在炫耀自己的天赋和武学进境。
不由地笑着奉承道:“姜道主是去年才起势,不过接触武学,应该有数年功夫了吧?”
“我听闻中玉州的武道圣地,那些修炼绝世武学的盖世天骄,都未必有姜道主修炼的速度快。当世第一天骄,恐怕名副其实。”
姜景年哈哈笑了起来,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
钱有财有些疑惑地看着那根手指,正要开口询问。
姜景年已经开口说道:“我接触武学,到如今,不到一年。”
“???”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要质疑和反驳。
却突地想起对方以前的身份。
喉咙里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即使是一代宗师,此刻也彻底懵了。
不到一年?
从普通人到一代宗师?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争龙天下,涉及太广太大。”
“浪费的时间、精力,不知几何。”
姜景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别看这东江四乱,想要建立秩序,远比破坏要来的更加费力和缓慢。”
“从无到有,想要割据一州,非得数年时间经营。而想要占据两东地区,若是把东江经营好了,再一鼓作气,可一年拿下东水。”
“然而这加起来,也需要四五年。”
“从江湖势力到一方霸主,数年时间已经快得离谱了。”
“然而。”
“在这十几年的过程,我离不开你们这些世家、宗门的帮助。”
“最后花费如此多的精力、时间,换来一个什么呢?大一点的项家、卢家?”
“姜道主,此言谬矣。”
“你可是宗师……指不定还能晋武圣。”
钱有财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说道:“怎么会成为翻版的项家、卢家呢?”
姜景年笑了起来,“你还知晓我是个武者啊!筚路蓝缕,要成大业,我想要大事一手抓,非得事必躬亲。”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必然会影响我的武道。”
说到这里,姜景年又摇了摇头,“而若是我当甩手掌柜,恐怕就成了名义上的盟主。看似重要场合,靠着武力有着绝对权力,然而在其他时间,就是个打手兼吉祥物罢了。”
“即使逐鹿中原,费尽一切,侥幸争夺到天命大势,也不过是另一个腐朽的前朝皇室罢了,底色依然还是你们世家、大宗。”
“这样的霸主,这样的天下……我姜景年,不取也。”
钱有财听出了话语中的意思,面露肃穆之色,“那姜道主的意思,是想效仿上古谆、无、勾三王?”
上古之时。
有谆、无、勾三王。
各霸一时。
皆以黔首百姓为念,而制压世族、武道大宗。
谆王,太古之雄也。并九十九部,力能拔岳,睁目为昼,闭目为夜。
废人牲以黍稷祭天,收盐铜归王庭,黔首持牒即用。
世族失之祭,大宗丧之武,遂合谋断而反。
王穷途末路,独坐帐中,自剖心鼎前,曰:“吾心可啖黔首,不可啖尔辈。”
又八百年后,无王出。
持断空大戟,压服十大武道圣地。
收世族荫田予黔首,开试武台,黔首入宗不索束脩,废私铸。
宗门世族恨入骨髓,于北境巡狩时,联古拢族而刺之。
王脊折,犹单臂杀出三天十地,力竭倚堤,见十地黔首被屠,四面哀歌,不由叹曰:“吾得了天下,却护不得此民。”
戟贯胸而死。
勾王,本大宗庶子,弃于窑场,二十提玉钩屠尽嫡脉。
焚黔首所欠世族债契尽废,开天下武道真功贴诸村口。
世族武宗尽叛,兼引外敌、养子反水。
王油尽灯枯,独坐昔日焚契之台,饮老妪所奉粥,笑曰:“吾一生值矣。”
遂自刎。
三王皆以黔首为念,却失其天命,被天下共击之,其身死,其族灭。
后世修史。
谓之炀。
谓之厉。
谓之桀。
以谆、无、勾三王为例。
就是以史为鉴。
意在让姜景年知晓,若是恶了天命。
下场如何。
别看盖世天骄,气运之子,能横压一世。
然而。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三王之典,我有所耳闻。”
“然而……我不学也。”
失败者的经验。
学了也是失败。
“那……姜道主是要?”
钱有财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