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丰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涨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他看着两人,叹了口气,“柜子的暗格里,有个箱子。里边有六百多大洋,还有两件护身秘宝。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
“这乱世,人如蝼蚁。别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易桃咬着嘴唇,努力忍住哭声,肩膀却还在不停地颤抖。
易丰又咳嗽了几声,继续道:“你们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若是那万翰昨日设宴招待的,是正经的武道高手,我还真就把桃子嫁过去了。”
“反正她天赋太差,这辈子连炼骨阶都未必能突破,在这乱世之中,与其横死街头,还不如找个依靠,给强者做小妾。”
“可那个索要易桃的外地武者,浑身臃肿,一身邪气,恐怕是魔道妖人。桃子若是嫁过去,怕是活不过一周。”
易丰闭上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睁开眼,“你们赶紧从后门的密道里逃出去吧。那是老馆主当年挖的,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易桃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放声大哭:“爹!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易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吴应承,“应承,你是师兄,照顾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吴应承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应承抬起头,声音带着一股执拗,“师父,不论如何,我们风火腿武馆,名义上是山云流派麾下的势力。”
“就算是万家,也不能如此一手遮天,暗中勾结魔门。我要去青田县,向山云流派汇报情况,请大宗之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在吴应承这个小镇武者眼里,山云流派可是名门正宗。
对于这等丑恶之事,必不会坐视不管。
易丰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请大宗之人主持公道……哈哈?!哈哈……咳咳……”
那笑声笑到最后,又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完了,喘着气,看着吴应承,目光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傻小子,你可知万翰是谁?他是山云流派的长老之子。人家位高权重,在这镇上,他就是土皇帝。”
“你前往青田县汇报情况?恐怕消息刚递上去,你就得病死在客栈里。”
他喘了口气,又道:“何况,我听说池云崖不久前被洋人贵族围剿,山云流派元气大伤,连宁城不少下级势力,都受到了牵连,死伤了不少人。”
“如今人家大事都来不及处理,谁会管你这小镇上的破事?”
“赶紧逃吧!晚了就没机会了!以后你师妹就交给你了,离开东江州,离开两东地区,不要再回来。不要想着报仇。活着,好好练武,把武馆腿法传承下去,比什么都强。”
吴应承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对上易丰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咬了咬牙,再次磕了一个头,“……徒儿不孝!”
旋即拉起哭得几乎要昏厥的易桃,转身朝后院的密道走去。
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两人摸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从镇外一处废弃的枯井中爬了出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两人心中的寒意与绝望。
吴应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和汗水,拉起易桃,“师妹,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了青田县再说。”
他说这话。
自然还是对名门正宗抱了一点希望。
易桃双眼红肿,木然地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沿着小路往镇外跑去。
然而,他们才跑出不到半里路,穿过一片灌木丛时,前方的路便被一群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棉袍的年轻男子,长相周正,然而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天生的戾气。
正是万家的三少爷,万亭九。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个个腰悬刀剑,气息剽悍,显然都是练家子。
……
……
万亭九看到气喘吁吁的吴应承和易桃,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啧啧啧!我就知道这老鬼有点心机,给你们安排了后路。我在这儿等了快一个多时辰了,你们才来,真是磨磨唧唧的。”
他的目光在吴应承铁青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易桃苍白的脸上,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没关系,小爷我最爱看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绝望的样子。”
万亭九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说着:“吴应承,你平日里不是仗着有点天赋,挺骄傲的吗?”
“去年还敢为了几个贱民的地契,带人和我闹矛盾。要不是我父亲当时说,要心胸宽广,礼贤你们这些泥腿子,我早就带人把你宰了。”
他说到后边,笑容渐渐变得森冷:“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万家马上就要腾飞了,到时候换个地方,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待在这青田县下边的小镇,守着一亩三分地。你们这群人,是时候被清算了。”
旋即就挥了挥手:“拿下!”
十几个护院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休想动我师妹!”
吴应承将易桃护在身后,怒吼一声,一腿踢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护院踢得面色发青,连连倒退。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他毕竟只是个炼骨阶的武师。
面对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护院围攻,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一棍砸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
紧接着,数根棍棒同时砸落,将他打翻在地,尘土飞扬。
“应承哥!”
易桃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一个护院抓住头发,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横在自己脖颈前,“你们这群狗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万亭九见状,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佻,“你自尽啊。你若是自尽了,我就把这吴应承,给大卸八块,扔到镇外的乱葬岗喂野狗。你信不信?”
易桃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刀刃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却终究没有割下去。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浑身是伤,却依然还在挣扎的吴应承,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最终,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才乖嘛。”
万亭九满意地点了点头,“绑起来。”
几个护院上前,将怒吼的吴应承五花大绑,又将他按跪在地上。
万亭九慢悠悠地走到易桃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啧啧笑道:“长得确实不错,难怪那位大人点名要你。”
易桃偏过头,想要避开他的手,却被捏得更紧。
“万狗!你该死啊!你该死!”
吴应承跪在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万亭九,眼眶中的血丝爆开,一股淡淡的的黑色蛊气,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在即将入魔的武师面前。
特制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万亭九却仿佛早有预料,“老六,蛊盅。”
身后一个护院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铁蛊盅,揭开盖子。
一只圆溜溜的独角甲蛊从盅中飞出,振翅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如同一道黑影,扑到吴应承身上,口器刺入他的后颈。
那些刚刚逸散出来的黑色蛊气,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那独角甲蛊尽数吞噬,一丝不剩。
吴应承身上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万亭九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得意,“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能入魔,谁不能入魔,都是我们万家说了算。你还想跟我玩走火入魔的戏码?”
“你当你是什么气运之子,魔道天骄吗?区区一个武师而已。”
他笑了一会儿,收敛了笑容,“带走。”
护院们正要动手,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一支车队出现在镇外的官道上。
打头的是三辆黑色老爷车,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后面跟着二十余骑武者,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
车队在镇口缓缓停下。
老爷车的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留着齐耳短发的干练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提着一杆银枪,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正是洪玉旊。
她的状态,比起前两日显然好了很多。
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这是姜景年帮她疗伤的结果。
在她身侧,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是焚云道脉的护法高贤。
他原本断掉的右手,此刻已经接续上了。
原本沉疴缠身,气息虚浮的高贤,此刻竟有武势与内气由虚转实的迹象。
这是即将晋升内气境中期的征兆。
高贤手中拿着一卷卷宗,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万亭九,低声道:“洪真传,那人就是万家主要族人之一,万松的孙子,万亭九。”
洪玉旊顺着他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诸位,把事情办好。姜师弟……不对,焚云道主不会亏待大家。”
姜景年后来居上,短短半年时间,身份从可以重视的师弟,一下转变成了主持宗门大局的代理道主,就连她都有些适应不来。
不过适应不来。
也得适应。
身后众人连声应是。
而另一边,万亭九也注意到了这支车队的到来。
他先是皱了皱眉,待看清为首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子时,脸色瞬间大变。
山云流派的道脉真传,洪玉旊。
万亭九曾几次在宁城的大型晚宴上,遥遥见过山云流派的天之骄子,那时他只能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如坐云端,连上前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想到过段时间之后,他万家也要腾飞了,他也有机会成为武道天骄,心中又不免有些小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