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二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和,“诸葛施主,艾莉雅施主,如今局势不明朗,还请暂莫在闹市动手。”
他先看向诸葛心,缓声道:“悬山剑派,乃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名门正宗,执正道牛耳。”
“童少侠既为贵派天骄,欲问询小吉村之事以明真相,追查魔踪,本是义举。若因些许误会,在此与艾莉雅施主动手,传扬出去,恐有损贵派清誉,亦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诸葛心:“况且,如今两东地区暗流汹涌,血月仪式牵扯甚广,诸多势力皆卷入其中。值此多事之秋,悬山剑派身为正道魁首之一,若连贵派都是邪祟的支持者,恐怕……”
他话未说尽,点到为止,“若真如此,南方武林人心惶惶,之后的南方会武,恐怕也无需再开了。”
戒二说话虽然有些文绉绉的,还极为客气。
但是诸葛心却听出了里边的绵里藏针。在暗指悬山剑派恃强凌弱,不分青红皂白,更有可能是血月仪式的支持者,影响整个南方武林。
诸葛心眉头紧蹙,她虽性子傲,但并非不明事理。
只是大师兄之命难违,且她对廖楚州的死耿耿于怀,急于找到任何线索和情报。
“大师此言,是在教我悬山剑派行事?还是想往我等身上泼脏水?”
诸葛心语气冷了几分。
“小僧不敢。”
戒二微微躬身,“只是陈述利害。相信以童少侠之明,悬山剑派之声誉,断不会行那逼迫无辜之事。艾莉雅施主乃金陵周报的主编,若贵派真以正道自居,行事光明磊落,又何必强行将人带走,反落人口实。”
艾莉雅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稍缓,接话道:“大师说得在理。我艾莉雅虽是一介女流,但做事讲究证据,说话凭良心。若童少侠真能证明斯特林家族是血祭凶手,并为廖少侠报仇雪恨,我金陵周报自会为其扬威名!但若……”
她碧蓝的眼眸直视诸葛心,“若悬山剑派也与那血月仪式有染,或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堵我的嘴……”
“那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把我知道的,一字不落的登报,传遍天下。让世人都看看,这所谓的名门正宗,内里是何等肮脏!”
霸主级的名门正宗。
最在乎的莫过于【名】与【器】了,这直接与大势相连。
“你放肆!”
诸葛心勃然色变,剑鞘中的玉剑发出嗡鸣,剑气隐现。
她最听不得旁人诋毁师门。
“诸葛姑娘!”
戒二声音微沉,一股柔和的气机隐隐散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艾莉雅施主所言虽直,却也是情理之中。你可是闻名天下的正道少侠,若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几句质疑?”
先是绵里藏针。
又是一番吹捧。
使得诸葛心胸口起伏,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对方的话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大师兄也只是要带人过去问话。
若真在此动手,伤了这洋人主编,事情闹大,伤了剑派名声,那就不好了。
何况戒二对她,还有护持之恩。
僵持数息。
“好好好!”
诸葛心冷哼一声,缓缓松开了剑柄,“反正我话已带到,去与不去,你们自己掂量!大师兄在临江饭店七楼……”
说罢,她深深看了戒二和艾莉雅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雅间内重归安静,只剩下茶香袅袅。
艾莉雅松了口气,看向戒二,苦笑道:“多谢大师解围,这悬山剑派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霸道是霸道,然而对于我等,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戒二摇头:“艾莉雅施主,依小僧之见,童少宣处,或许还是该去一趟。”
“为何?”
艾莉雅蹙眉,“我看他们未必安好心。”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
戒二目光深远,“童少宣此人,虽行事霸道,但多一方助力,总是好的。即便不能合作,至少也可探明悬山剑派在此事上的态度。若他们真与血月仪式有染……早些知晓,也好早做防备。”
话虽如此。
但如果悬山剑派这样的霸主级势力,也是血月仪式的幕后支持者之一。
那前路就真是一片绝望,完全看不到光亮了。
艾莉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就去见见这位名震两东地区的童少宣。”
……
……
临江饭店,本地的豪华大酒店,坐落于天巡大江一条支流江畔。
楼高七层,登顶可俯瞰江景,视野极佳。
童少宣包下了整个顶层。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江水滔滔,船只往来如梭。
室内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上边摆放着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气派非凡。
童少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沙发上,并未欣赏江景,而是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背后那对重锤,即便未动,也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师弟包清闻和云归竹侍立一旁,低声交谈着。
“师兄,今早得来的消息,昨日摆擂之上,那林氏武馆中了咒杀之术。”
包清闻低声道,“听说波及范围极大,据说有两三百人遭殃,现场惨不忍睹。江湖传闻,说是斯特林家族不顾规矩使了盘外招,请动了宗师人物出手。”
“宗师人物?”
童少宣眼皮未抬,淡淡问道,“可确认了?”
“八九不离十。”
包清闻点头,“那种大规模的咒杀,绝非寻常。何况摆擂刚结束没多久,林氏武馆就被人在外截杀。而且不止林氏武馆,光远镖局、迦楼观,昨夜都同一时间,遭了灭门之祸。”
童少宣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伽楼观?那个请了山云姜景年做外援的小道观?”
“正是。”
包清闻说道:“据说姜景年昨日赢了摆擂之后,便不知所踪……可能也遭了斯特林家族的毒手,反正生死不明。”
“那山云流派的道主呢?”
“没听说有下场……”
“这样啊!”
童少宣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听闻此人已晋升内气境后期,一身战力极强,能在擂台上力压群雄,也算个人物。本想这次来金陵,顺手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前几天来的时候,还想顺带解决一下姜景年。
没想到此子锋芒刚露出一些,就落到被斯特林家族截杀的下场。
“师兄何必惋惜?”
云归竹在一旁笑道:“那姜景年再厉害,在擂台上催动的也是内气,并非是一口真罡。擂台能胜,多半是催动了宗师底牌,代价极大,所以事后才被斯特林家族伏杀。”
“若真与师兄正面放对,凭师兄之能,三招之内,必叫他跪地求饶!”
童少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问道:“给禁炎府的挑战函,发出去没有?”
包清闻忙道:“已派人送去。禁炎府的江念慈,乃是两东地区有名的小巨头,天骄榜前十五的存在,据说也快要完成宏愿,晋升宗师。与师兄一战,正是棋逢对手。”
云归竹却撇撇嘴:“金陵江家的江念慈?我听闻过她,已经是三十七岁的老女人,比师兄大了近十岁。”
“师兄的宏愿早已达成,如今是刻意压制境界不晋升,以求凝聚真罡神通!这等积累与魄力,在当今天下年轻一辈,可称得上第一。”
“师弟,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童少宣听着师弟的吹捧,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天骄榜前二,那中玉州的天华双剑,修炼的可是绝世武学阴阳玄极真魄太阙剑典。对上他们,我就无法稳胜。”
“除此之外,各州各地,必然有如我一般藏拙,在天骄榜上名声不显,并且数年不鸣,一鸣惊人者。我虽自信,但不敢妄称天下第一。”
不过此番话说来,他眼中那抹睥睨之色,却未曾减少半分。
那是源自骨子里的霸道,自不必说。
“师兄说的是。”
云归竹和包清闻连忙应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诸葛心回来了,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艾莉雅和戒二两人。
他们在茶楼上一番商议后,还是追上了离去的诸葛心,一同前来此地。
……
……
童少宣抬眼看去,目光先在戒二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艾莉雅身上,感受到对方身上缠绕的诡谲气息,眼底闪过一抹兴趣之色。
“大师兄,人带到了。”
诸葛心拱手道,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在路上,三人又发生了一些口角争吵。
童少宣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态度随意,甚至有些怠慢,然而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这般做派反而显得理所当然。
艾莉雅和戒二没有其他表情,只是依言坐下。
“小吉村那夜,具体情形,再说一遍。尤其是廖师弟遇害的细节,还有……那个最后出现的,使用少阳神通的神秘人。”
童少宣开门见山,平淡的声音里,透着极致的霸道。
“当时是这样的……”
艾莉雅定了定神,将当日所见所闻再次陈述一遍,与诸葛心所述的并无二致。
她重点描述了斯特林家族的骑士团出现,对他们进行收割。
“至于那位神秘人,我被斯特林家族困住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艾莉雅摇头,“就不清楚了。”
童少宣静静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扶手,看不出喜怒。
艾莉雅说完,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黯然的诸葛心,忽然补充道:“童少侠,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夜危机重重,若非戒二大师多次护住昏迷的诸葛姑娘,并带着我们这两个累赘逃离,恐怕我们也早已死在斯特林家族的追杀下。”
“说起来,戒二大师对诸葛姑娘,也算有救命之恩。今日这般做法,着实令人心寒。”
诸葛心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无从说起。
那夜她确实昏迷,事后醒来已在安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