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翻身下马,眯了下眼睛,那面容冷硬的军官又不自觉后退一步。
军官的恐惧是有道理的,眼前这白衣男人眼瞅着不似善茬,若碰见个愣头青,上来就砍人,那可就事儿大了。
虽然事后悬镜司少不得被圣人追责,但他的命可就没了……一个月几个钱啊?这么玩命。
但身后同僚的目光,又似无数根针扎在后心,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我等可是领了圣人旨意,别说区区悬镜司‘丙等’捕快,就是‘甲等’来了……”
“我是江不系,这三个字够不够?”江不系懒得多话,直言问。
能进就进,不能进,他也有的是办法与手段。
“也别想入门……啊?”军官正在放狠话,闻听此言,大脑忽的宕机了下。
江不系?那个杀南朝皇帝的狠人?
他连南朝皇帝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自己的小命又算得了什么。
军官腿一软,又瘫倒在地,战场上养成的戾气,在敢杀皇帝的狠人面前,屁都不是。
周遭军士都哗然了下,目露错愕,又颇为好奇打量着江不系。
对于北朝的军士而来,江不系与千古无二的豪杰英雄唯一的区别便是,他不是大魏生人。
而且,他可是九阙……武艺到了江不系这个地步,只要不是如不归姐姐那般魔焰滔天,那无论去哪儿,都该是座上宾。
身份地位,在此刻都是虚妄。
事关思思与道姑,江不系委实没什么耐心,冷冷望着瘫坐在地的军官,
“魂丝坊是我查出来的,我难道不配查案?”
军官喉头微动,手忙脚乱爬起身,使了个眼色,让人前去传信,继而才低眉顺眼,秉着趋利避害的理智,领着一行三人走入大门。
尹裳目光异彩连连,望着江不系的背影,没想到江少侠的身份这般好用。
魂丝坊这案子惊动圣人,知州虽不愿让悬镜司插手,却也不曾磨洋工,此刻正领着一票人,在大堂议事。
洋洋洒洒十几人在大堂落座,高下分明,上位者,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身着正四品红袍云雁补,身侧皆是晏州从官。
下位则是召集而来的一帮子县令……魔门作乱,牵扯众多,晏州各县皆有命案,凡是领地出事儿者,皆聚在此地,面带忧色。
值得一提,当初与江不系有过一面之缘的朱医仙也在堂内,位次颇为尊贵,周遭大员看向她的目光,皆有几分敬意。
杨知州手持卷宗,猛地往桌上一拍,眉梢紧蹙,冷声道。
“魂丝坊在晏州作乱月余,仵作对着尸体左看右看,却寻不得蛛丝马迹,尔等都是饭桶不成!?”
堂内诸官,额前皆浮着汗水,如芒在背,却又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悬镜司的霍南桥刚回京师,便因此事罚了半年俸禄,在金銮殿被朝堂诸公骂了个狗血淋头,屁都放不了一个,堂堂三顾,尚且如此。”
“就连漪清公主,因在悬镜司办事,都被圣人罚了两月软禁,不得离宫。”
“若此案再拖延下去,圣人责怪下来,莫非尔等以为自己远在晏州,便能不沾风波?到时候,你,你,你,乃至本官,被扒下这身官皮回乡种地,都算善终!”
杨知州大发雷霆,指着诸官鼻子骂,一袭鹅黄襦裙,打扮颇为青春的朱医仙捧着茶杯,淡淡一笑。
“种地时,记得种药材,我可出比市价多一成的价钱收药。”
诸官板着脸,听得这话,却不敢多言。
这位朱医仙,能坐在堂内的原因,虽与白涧悬壶的身份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是因她乃齐王郡主。
齐王,领晏州,洛州两地。
这位藩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收复北地,扫平蛮夷鞑虏,是大魏少有的异姓王。
曾拥兵十五万,后被削了兵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无人胆敢小觑。
朱医仙眼瞧诸官不语,白嫩指尖轻轻挑着肩前碎发,百无聊赖道:
“既想查案,又苦寻不得实质线索,干坐此地,又能有何进展?不如我向诸位推荐一个人物?他说不得会有办法。”
杨知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平心静气,镇定下来,坐直几分,“哦?朱医仙还认识破案之才?不妨直言。”
“昆仑古观,江不系,江天师。”朱医仙说着,却是有几分好笑。
江不系并未掩盖容貌,若刻意追查,那得知他的身份,显然不足为奇。
谁也不会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江不系,不知怎滴竟跑去道观当了道士。
“江不系……”杨知州是官场出身,对江湖事不甚了解,但行刺皇帝的反贼还是知道的,他想了想,道:
“此人……好像就是他查出背后魔门乃魂丝坊罢?”
“用时不足一天。”朱医仙提醒道:“加之他近些时日,在道观救济患疾百姓,对这魂丝坊的邪功,显然有几分了解。”
杨知州眉梢紧蹙,却是有几分不喜。
这种事他们当然知晓,可须知江不系与悬镜司关系甚密,这并非秘密……若让江不系前来办案,那没破还好说。
若是当真由他破了案,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背景板?酒囊饭袋?
当下微微摆手,“朱医仙此言,莫不是在说我朝中无人?竟沦落到去向一位山野道士求助……”
“报!”就在此时,一军士脚步匆匆,来至堂内,语气微急。
“悬,悬镜司的人到了……”
此话一出,堂内诸官皆是侧目看来,杨知州身旁一狗腿子眉梢紧蹙,
“我等办案,不容闲人打扰,将他们叉出去!这点还需本官提醒……”
那军士颤声道:“我,我等不是对手,来人是九阙,江不系!”
诸公一怔,不待多言,下一刻,一袭白衣挎剑的江不系,便已出现在堂外。
诸官皆是侧目望他,眼神不善。
江不系抬手解开斗笠,系在背后,在堂内扫视一圈,注意到了朱医仙,微微一怔。
这女人怎么在这儿?
朱医仙眸间也带着几分惊讶,后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抬手,朝他摆了摆。
“正说道你呢,你便来了……好久不见啊,小道士,你也来查案。”
江不系与齐王郡主认识!诸官心中微惊,是了,听说当时在医馆查出魂丝坊时,他们是在一起的。
嘶!
当下想把江不系赶出去,却是不知如何开口,江不系在公家虽没什么身份,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漪清公主的人。
如今又和齐王郡主扯上干系,态度貌似颇为亲近……
江不系懒得搭理这些庙堂的龃龉,微微拱手,开门见山,
“在下江不系,诸位官家想必知道我为何而来?魔门妖寇祸乱晏州,刻不容缓,还是当应摒弃前嫌,共讨妖孽才是,不知诸位近些时日,可有什么线索?”
“江少侠逢一上门,便寻我等讨要线索卷宗……好大的官威呀。”杨知州端着茶杯,淡淡一笑,阴阳怪气,显然是不打算好好配合。
无论如何,不能让江不系插手此事,否则自身政绩事小,坏了背后大人之事才大。
眼看老大发话,周遭诸官也紧跟着道:
“江少侠,您乃九阙,武艺惊天,若能得您所助,我等自是喜不胜收,可您莫不觉得,自己此举失了礼数?”
江不系翻了个白眼……所以他才不喜欢庙堂,烦不烦人啊。
魔门都在你们脸上撒尿了,还想着内斗呐?
他可没耐心同这些公家玩什么所谓政斗,袖中的手,屈指轻弹,一抹氤氲黑气,悄无声息贯入杨知州胸前。
《小无相功》,衍化黑气。
以他的武功,想瞒过在场众人,将黑气贯入杨知州体内,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有朱医仙武功颇高,噗嗤一笑,暗道这小道士行事倒是半点不拘泥世俗,颇为随性。
只是这小道士为何也能利用这黑气?朱医仙心中稍显不解,暗道这明显是江不系的秘密。
咦?那有没有可能,江不系与魂丝坊是一伙的?嘶!应当不可能……朱医仙笑容忽的收敛,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哐当——
忽的,众人只瞧杨知州手中茶杯砸落在地,不受控制瘫倒在桌前,脸色浮上一层薄薄黑气,痛不欲生。
!
诸官大惊,自是认得这近些时日为祸晏州的罪魁祸首,怎么就连杨知州都中了招!?
那他们呢?
当下皆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后见一道白影飘过,那白衣青年便已忽的出现在杨知州身后,屈指轻点,控制住杨知州。
朱医仙扫去杂念,颇为配合,鼓起掌来,不住轻叹。
“江天师的武艺名不虚传,若不是你在此地,我等说不得已被杨知州所害……唉,没想到,魔门妖人的手竟这般长,竟连杨知州也难以幸免……”
话音未落,只瞧江不系铁青着脸,看向朱医仙,道:
“杨知州……的确中了招。”
我知道呀,不就是你为了立威,教训教训这杨知州嘛……
朱医仙望着江不系的严肃神情,渐渐板起俏脸,面容惊疑不定。
“小道士此言……何意?”
江不系凝望着趴在桌上,脸色难看的杨知州。
他原先的确是打着立威的主意,让这群人好生配合自己查案,于是衍化黑气贯入杨知州体内,但如今看去,杨知州经脉间,分明还有另外一股黑气!
江不系想过能在此处寻得线索,但没想到线索竟是杨知州本身……这感觉倒是颇为奇妙啊。
“早知下山前,该让仙姑给我算一卦……”
江不系事到如今,也有些相信卜算天机之类的事了。
朱医仙起身,来至杨知州身侧,细细打量,美目瞪大几分。
“当真中招了……”
闻听此言,诸官当下脸都白了。
“江不系……不,江少侠。”周遭诸官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竟连杨大人都中了招,那我等,您看是不是,也该帮忙检查一下……”
“是啊是啊,江天师!您慈悲为怀……”
涉及自身性命,当下他们也难以冷静,顾不得什么党争政斗,皆是言辞谦卑,向江不系求助,哪来还有方才言语带刺的模样。
江天师无偿救助患疾百姓的事迹,晏州皆知,无人怀疑他是否有那个能力救人。
事关魔门线索,江不系也未曾置气,在诸官感激的目光中,一个个检查过去,后微微摇头。
“你们无事,只有杨知州中了招……”江不系随意拉了个椅子坐下,暗暗斟酌着道:
“这邪功不可能随意施为,必须靠近知州身侧五步,近些日子,知州可曾遇刺?”
尹裳好似江不系的小跟班,悄无声息为他斟了杯茶,闻言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