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找了,人已经来了。”符离昧双眼轻阖。
茶摊两侧的树木,苍翠如洗,此刻枝头绿叶簌簌抖落,水珠四溅,有人笑道:
“多年不见,指挥使风采依旧。”
侧目望去,东侧,有一跛脚老翁,腰间挎刀,踏雨而来。
西侧也有脚步,却是一形若铁塔,背负长枪的紫脸大汉,也不知何时站在了茶摊之外。
紫脸大汉轻轻一笑,问:“指挥使要我等杀谁?”
“南侠,江不系。”
颇有高手风范的两人,当场一怔。
紫脸大汉满目茫然,
“啊,我?”
跛脚老翁更是吹胡子瞪眼。
“指挥使莫不是在消遣我等?江不系于秦州一战,孤身独剑与离道人,夜不收鏖战,一人战两雄却处上风。”
“江湖皆知,南侠定已然是琳琅谱二十四客中,位于上游之列的高手。”
“说不得,还能同九阙之末,霜月谷谷主姜温序酣战一二,你们指挥使却要我等去取他的脑袋?”
“这不是让我们送死!?”
“你们也配杀江不系?”符离昧冷哼一声,
“天底下,想要江不系首级者,何其多也,他若去了翠霞山庄,定有诸多波澜,乱象四起。”
“尔等只消见机行事,将他引出翠霞山庄……余下之事,由我来办。”
闻听此言,两人神情这才稍稍缓和,只是引蛇出洞啊……这便好说。
符离昧打眼一瞧,又问:“定南镖局总镖头呢?”
定南镖局总镖头,便是第三位离北三子。
“早便受邀去了翠霞山庄,暂时脱不得身。”
“也罢……”
符离昧正欲再嘱托几句,后听得有闲散江湖人路过,当即闭口不言,却听得马蹄响动,两位江湖女子策马而来,在茶摊前停下。
“驭,驭……”
勒马声在雨中响起,那两位江湖女子裹紧披风,翻身下马,一围着面纱的提剑女子牵马走近,在桌旁坐下,气质颇为英姿飒爽。
“掌柜,两碗凉茶,再上几叠小菜!”
白裙女侠虽与提剑女子同路,却坐至另一桌旁,嗓音轻声细语,软糯怜人,朝提剑女子道:
“你一个人喝两碗吗?原来你是水牛~”
一众拓跋阀高手颇为警惕瞥了两人一眼,可哪怕其中大多有了家室,当他们望向白衣女侠时,心头竟也不受控制一跳一跳的。
江湖第一美人几个字,由不得他们,自顾自从心底升起。
提剑女子则是眼角抽了下,对这美色视若无睹,默默起身,将她拽至自己桌旁。
“笨蛋!我和你是一路的!你坐那么远作甚?”
“啊?是一路的吗?可我不信你,不会和你走一路的。”白裙女子语气坚定道。
噗——
有人不免笑出了声。
提剑女侠扶额叹息,自顾叹道:
“江不系,快把你姐领走吧,老娘真受不了,凭什么我要遭这种罪?”
江不系三字一出,茶摊内,稍显轻松的氛围,骤然一变。
一众拓跋阀高手,不约而同低了下头,掩盖住心底的惊愕与狂喜。
江不系的姐姐!?
岂不闻天赐良机!?就连符离昧这死士出身的冷面指挥使也不免升起一股想要卜一卦的冲动……
莫非这世道当真有风水,气运一说?
在场都是高手,只是一瞬便掩盖住神色的异常,该说笑说笑,该饮茶饮茶,好似当真只是闲散歇脚的江湖客。
掌柜无需提醒,便已在茶水中下了毒。
拓跋阀中人扮演的茶博士奉茶上来,摆在桌上。
“二位女侠,恁的凉茶,请慢用!”
白衣女侠微微摇头,“我不会喝江湖上的水。”
她一撩披风,众人才瞧她腰间斜着一小巧精致的鹿皮挎包。
挎包陈旧,透着岁月的痕迹,却别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比如红剑穗,自江不系的青冥剑上取下,再比如一颗虎牙,乃两人七岁时,上山打老虎,留下的纪念……诸如此类。
白衣女侠认认真真,在鹿皮挎包里取出竹筒,拧开塞子,粉唇贴在竹筒边缘,咕噜噜饮着水。
提剑女子倒是捏起茶碗,薄纱之下,美目轻眯,忽问:“掌柜是哪里人啊?”
“南朝离州,世代做茶商生意。”掌柜如实回答了一半,以此掩盖了他的口音问题。
“嗯哼,离州的茶商……可离州茶素以汤纹水脉、纤巧如画闻名,讲究茶汤清雅,与我等北地的茗粥茶,大有不同。”
“哪怕是寻常凉茶,也不该如此随意泡煮……掌柜这手艺,没学到家啊。”
掌柜并未惊慌,微微一笑,“茶百戏成本高昂,这不过道旁小本生意……”
呛铛!
话音未落,那提剑女子忽的出剑,寒芒如若毒蛇吐信眨眼间刺穿掌柜咽喉,取了他的狗命。
“想阴本姑娘!?”
提剑女子出剑乍若雷霆之势,但座中众人却无一庸俗,下一刹那便反应过来,猝然拔刀出剑。
“动手!”
小小茶摊,当即刀光剑影。
符离昧本是背对白衣女侠,此刻一拍腰间刀鞘,环首刀‘咻’得一声自鞘内弹射而出。
他另一只手前探一捞,紧接着腰腹猛拧,一扇寒芒自桌上横扫而过,悍然袭向白衣女侠的腰间!
符离昧主修《埋玉骨》,一身筋骨气力,哪怕是江不系也需避其锋芒,他自问天下江湖,绝无可能有宗师在体魄之上,胜过拓跋阀的宗师。
但让符离昧意外的是,刀锋临身,那白衣女侠却不躲不避,好似没反应过来,却素手轻抬腰间长剑,以剑鞘拦住刀锋。
铛!
火星四溅,气劲鼓荡,眨眼间原地爆发,两人座下长椅当即寸寸开裂,木屑纷飞,磅礴余波散去,竟让周遭高手皆不免后退数步。
可那白衣女侠,却纹丝不动,甚至就连足下地面都不曾炸裂……这意味的,绝大多数的气劲,都被此人靠着体魄,硬生生吃下了。
符离昧斗笠下的冷峻面庞,不免浮现一丝茫然。
他在做梦。
白衣女侠柳眉轻蹙,浑然不解自己只不过稍稍歇脚,便莫名其妙被人拿刀砍,但她向来不是个喜欢用言语解决问题的人。
主要是没这个能力……毕竟脑袋太笨,常常被江不系说得脑袋冒烟,便年纪轻轻领悟了拳头才是硬道理这一天下真理。
于是她单手紧握剑鞘,拦住刀锋,另一只小手紧握。
“哈!”
娇喝一声,水袖下的素白小拳头刹那间挥出,拳风竟压过了漫天春雨,足下地面再也不堪其重,当场凹陷数寸。
符离昧一身筋骨堪称铜浇铁铸,任何攻势皆可硬吃,但此刻却忽的心生惊悚。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武者本能,忙不迭收刀横在身前。
轰隆!
小拳头之下,茶摊小棚在劲风裹挟下,自内而外,当中炸裂。
再一回神,众人看去,只见茶摊对岸的树木,响起‘咔咔咔’的树木寸断声,一道冲破雨幕的白线,浮于空中,直通树林。
却不见符离昧的人影,一众高手甚至无一人看清,他是何时飞出去的。
过了不足一息,那雨幕中的水线才随着雨点,哗啦啦一声,倾洒在泥地里。
众人皆寂。
提剑女子也是美目瞪大。
原来你的武艺这般高?难怪一副呆瓜模样,却能安然无恙行走江湖……
下一刹那,符离昧猝然自树林中冲出,却已是发鬓凌乱,上身衣物成了破布条,虽没受什么伤,但眼神还是不免骇然。
江不系这一大家子,是不是都有点问题啊?到底谁修的内功才是《埋玉骨》……
他手中那自拓跋阀宝库中寻得的宝刀,竟在此拳下,自中断裂,成一断刀。
有人朝他当空掷出一柄九尺大枪,符离昧一抹脸上雨水,顾不得心惊,身为宗师高手,自有傲气,不可能被一拳打退,脚步重踏爆射而来。
“再来!”
当下这茶摊废墟,骤然喊杀声一片。
?
“呱,呱,呱——”
江不系正在河边练剑,修习《黄庭经》内的剑法,却忽的一顿,抬眼眺望远方,飞鸟成群结队自雨中滑翔片刻,很快地藏身枝头,避起雨来。
祥和清幽。
“怎么了?”容娘子正蹲在河边,意欲欣赏自己的可爱小脸,可惜河面映不出她的脸庞,稍一嘟唇,这才偏头看来。
江不系眉梢紧蹙,
“自修得全本《黄庭经》后,直觉愈发敏锐,此刻稍有心悸,总疑心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不好预感?”容娘子作为此道宗师,神情正色起来,站在江不系身旁,仰着小脸望他,神情凝重。
“倒也没多么不详……”
“那就无事。”容娘子下了定论。
江不系却不放心,正想再多说些什么,却是耳根微动,听得杂乱无章的马蹄声,却是一伙人马自林中穿行而来。
有男有女,粗略看去,得有十几人,皆是少年少女,提刀带剑……是年轻一辈的江湖人。
不过衣着服饰却是不同,料想并非出自同门同派。
江不系聪明的脑袋瓜自发分析着眼前看到的信息,却见这伙少年少女,很快地奔至近前,却是勒马。
有一年轻男子语气微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