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妃的嗓音如泣如诉,听得江不系都难免想对燕王说‘勿虑,汝妻女,吾养之’。
俄顷,燕王妃语气恢复平和,语气轻轻。
“女儿家难以入仕,本宫在庙堂并无多少话语权……说是什么闲散王妃,其实便是有钱无权,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娇弱寡妇。”
“此刻圣人尚且念着当年与王爷的情分,多对我母女照拂一二。”
“可时日渐长,情分总有淡忘的一天,本宫也不会寄希望于他人关照……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便如愿知……南侠可知,她为何会去南朝求学?”
“质子?”江不系猜测。
“是,质子。”燕王妃冷笑一声,
“倘若圣人当真在乎我等,何至于把愿知从本宫身边抢走,送去异国他乡?他自己是没儿子,没女儿吗?”
江不系不免沉默,看来小姨子在北朝的处境并不好过,这还是有云所思照拂的结果,若是没有姐姐在宫中得宠,境遇只会更糟。
王妃看得清醒,所以才焦虑。
燕王府看似执掌一方,实则已是四面漏风,千疮百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南侠武功盖世,又同小公主多有亲近。”燕王妃如实说道:
“本宫怎能不招揽呢?相信,南侠能带给本宫的好处,要远超你的身份,所带来的麻烦。”
燕王妃以诚待人,所言尽是出自肺腑,毫不掩饰自己对江不系能力的渴求。
这般正大光明,的确深得江不系的心意。
有什么事,大家坦诚公布,大大方方,自是好过背地里耍小心思。
他对岳母好感大生。
岳母大人眼瞧江不系迟迟不言,当是以为自己的好处没给够,便道:
“本宫在朝堂虽不是什么人物,但好歹贵为王妃,南侠成漪清公主翁婿一事……”
“所谓翁婿,大可不必再谈。”江不系忽的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侧目,云所思都撩开车厢窗帘,露出粉面羞红的俏脸,此刻却透着几分恼火。
依稀透过云所思的侧脸,瞧见燕王妃白皙精致的下巴,与涂着胭脂的小巧红唇。
“你什么意思?”云所思嘟着唇,不满问。
当本公主的翁婿,你很不满,是吗?
“你是不是还想着墨枕辞?”她生气的问。
“墨枕辞?”燕王妃微微一怔,后哑然失笑。
“南侠原是个风流之人。”
江不系道:
“夫人站在朝堂的立场说这番话,又给了诚意,我很庆幸……此番同我谈话的,是夫人,而不是什么冥顽不化,高高在上的朝堂要员。”
燕王妃静静听着。
“但夫人可知,不系为何习武?”
“为何?”
“我原先也有娘的,只是,她被人杀了。”江不系深呼一口气,摩挲系在腰后的青冥剑。
燕王妃眼神动了动。
“我最开始习武,只是喜欢练功,想当江湖第一……后来习武,是想报仇,也是为了往后不用再报仇。”
“但归根结底,是不愿听而任之,不愿被人掌控我的命运。”
“什么翁婿不翁婿的,仿佛是我求着那皇帝,跪着要入赘皇家似的。”
“我的身份,会给皇家带来许多困扰,于是那皇帝不愿,我理解,但我偏不认。”
“什么为朝廷立功,什么温水煮青蛙,什么徐徐图之……”江不系嗤笑一声。
“这不过是我,还没有强到让那皇帝刮目相看的地步,于是才有这般不是办法的办法。”
“倘若那皇帝当真想让我与公主结为一对,那就该如夫人这般,相信我带给这个国家的益处,远远超过我所带来的麻烦。”
“所以……”江不系顿了顿,表情平静,淡淡道:
“有朝一日,我同思思成亲,一定是我娶她,是那皇帝求着我,让我娶他的女儿,而不是我百般讨好,跪求着他,去当那什么劳什子的翁婿!”
闻听此言,云所思那略带不满的眼神,当即便如她的心,盈盈化了开来。
燕王妃也是一怔,视线透过窗帘边缘,定定打量着江不系。
此前她坐在马车上,同江不系谈话,连真容都不漏,便是她虽看重江不系的能力,但本质还是想将他收为己用……带着上位者的立场。
如今,她才第一次正视起这位青年。
哪怕他没有这武功,单是这心气,便足以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了。
只是江不系这面对一国天子的态度……果然,庙堂对他的看法,并没有错。
“此非正道所为。”燕王妃微微摇头,“你选的这条路,千难万险……承蒙皇恩,反倒更为轻松。”
“我一不偷二不抢,更不以此问朝廷要什么好处,只不过是看不惯那皇帝高高在上的态度罢了……”
江不系冷哼一声。
“谁说我不是正道少侠?”
“因此……”江不系露出笑意,微微摇头。
“让在下去燕王府当门客的提议还是免了吧,小郡主有何困难,我定然万死不辞前去相助……
最重要的是,以夫人目前的境况,收留在下所惹来的麻烦,无异于雪上加霜。”
“哦?”燕王妃对江不系此人来了兴致,“你在为本宫考虑?”
“夫人给了诚意,那我也不能不为夫人考虑。”
闻听此言,燕王妃当即笑得花枝乱颤,笑容轻快的,活像吱呀吱呀的春鸟。
小姨子原先听得还一阵心情愉快,此刻闻言,忽的莫名警惕望向江不系。
江不系疑惑看她。
云愿知给了他一个‘不许对我娘出手’的眼神。
江不系回了一个‘我不是那种人’的无辜神情。
云愿知有点不信。
“少侠?”燕王妃透过窗帘间隙,望着江不系与自己宝贝女儿眉来眼去,语气忽的带上一丝危险。
“您难不成……想姐妹同侍?”
?
云愿知红了脸庞,呐呐不语。
江不系将喉咙里的‘没错’,硬生生憋了回去,干涩道:
“绝无此意。”
“哼。”燕王妃与云所思,很同步‘哼’了下。
江不系擦了擦汗,这好端端的和岳母大人谈论正事,怎么好像又有了一丝‘武林家庭伦理剧’的荒诞感。
燕王妃语气平淡,忽道:
“既然南侠不愿,那本宫自也不会强求……”
说着,她自窗帘中,抛出一面小镜。
“但这小镜,南侠不妨收着。”
江不系垂眼一瞧,这不就是孟向北腰间那悬镜呢?只是造型颇为玄妙,似乎比那甲等悬镜还要高上一级。
“悬镜司的暗卫遍布江湖,有此小镜,南侠当有不少方便。”
江不系稍显为难。
燕王妃看出他心中所想,语气柔和道:
“此镜乃本宫所有,便相当于南侠乃本宫直属,除了本宫,无人有资格调动你……不会坏了你的自由。”
“当然,本宫也不会借此命令你些什么,只是若当真碰见什么难以处理的困难,难免需求助南侠一二,若南侠不愿,那本宫也不会强求。”
江不系吃软不吃硬,岳母对待他的态度已是极好,他自不会驳了岳母脸蛋,也便没有拒绝。
他自由自在惯了,不愿听命于人,但岳母的话还是得听一听的……毕竟还馋人家闺女。
只是这似乎有点燕王妃的贴身高手的意思?
“夫人在悬镜司,似乎权力颇大?”江不系摩挲着小镜,稍显好奇。
“王爷早年,乃悬镜司令主。”
燕王妃从没见过所谓的燕王,对他没什么感情,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承其恩惠……哪怕她并不愿要这所谓的好处与王妃身份。
所以她不是很想提及燕王,随口揭过此事,转而道:
“不过南侠当务之急……还是先穿件衣物罢。”
江不系垂眼一瞧,才知自己上身还裸着……毕竟骑着马奔行一天一夜,也没什么心思在乎这些细节,光想着提防刺客和同小公主卿卿我我了。
不免顿生几分尴尬,四处张望,小丫鬟夏霜连忙取来一件青衣递给他。
燕王妃的语气带上一丝调笑韵味。
“本宫这个年纪,哪里经得住血气方刚的少年诱惑,南侠可莫要再这般形象同本宫闲聊……”
“娘!”云愿知羞红了脸,用力跺脚,踏踏踏闯进车厢。
燕王妃笑得开心。
?
江不系向来不愿牵扯朝廷事,便如当初在南朝,都是墨墨加入天策府……毕竟只要牵扯上了庙堂,不管什么事,都会变得很麻烦。
他护送思思,只是因为喜欢她,而不夹杂什么别的理由,更没想过以此要什么好处……偏偏不管是燕王妃,还是庙堂大员,都把这件事延伸许多。
真麻烦。
云家姐妹上了马车,燕王妃有些家事要同她们谈。
江不系自个骑着乌骓,同一众燕王门客行在马车之侧…却是半点不无聊。
燕王门客方才虽不愿江不系靠近王妃,但那不过是秉公办事,实际上皆佩服他的紧,时不时策马靠近。
左问一句‘杀皇帝的感觉爽不爽?’,又一句‘护送公主,却不顾自身脸面,真男人也’……诸如此类。
“南侠,这个送你。”有一冷面黑衣刀客,递给江不系一面小册。
此人名为屈九歌,乃燕王府第一刀客……宗师,琳琅谱二十四客之一,听说是燕王的铁血哥们,差点烧黄纸拜把子那种。
江不系接过,垂眼一瞧,册上写字‘百死千生悬镜照影一十三路刀’,这名字也不知谁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