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中央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焦壳仍在剥落。
雷火金殿当中的徐原依然保持着《真武玄冥镇海桩》的架势,双臂环抱如抱巨木,脊背挺直如松。
焦黑的外壳簌簌而下,露出内里新生的、泛着莹润光泽的肌理。
而他仍在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之间,那股自“死”中榨出的、磅礴到近乎蛮横的生机,被他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压入四肢百骸。
他在运转真武玄冥镇海桩炼化着磅礴生机!。
贺庭云静静看着,眼底的焦灼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无言的情绪。
他自然看得出徐原的症结。
吞服了某种大药之后,气血增长快如崩堤,肉身却像个漏风的皮囊,拼命追、拼命赶,仍被甩在身后。
这本该是个需要数月苦功才能慢慢弥补的差距。
但这小子,竟是用这种法门,在短短数个小时的时间内,便把差距给拉平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用最霸烈、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把肉身从那缺口处拽了上来。
效果卓绝,堪称新生。
都濒死过一次了,要是效果再不好的话,那就太亏了!
可这是什么法门?
贺庭云眉头微蹙。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听说《神霄雷火炼形真解》能悟出这等东西来。
正统路数是引雷火淬身,循序而进,稳扎稳打,这小子悟出的,分明是引雷火焚身,死中求活。
……这不是锻体。
这是赌命。
不过好在,徐原赌赢了第一次。
可第二次呢?
第三次呢?
贺庭云觉得自己真得好好教导一下徐原关于这个方面的问题了。
我们武者修行不是这样修的!
你得打熬身体,观想精神,争夺各种机缘,一步步成长上去。
就这种东西,估计也只有四逆圣教少部分得到了四圣神眷的武者,敢这样玩命,一日千里了!
这种以玩命的方式提升,别人看到了,让他们真武道场怎么处世?
指不定得竖起大拇指直呼牛逼,说上一句【四圣】正统在【真武】啊!
一旁的老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憋出一句。
“……老贺,你这位高徒,悟性着实是……别致得很。”
贺庭云没应声。
他正盯着徐原周身尚未散尽的药香,眉心的蹙意渐渐变了味道。
“……老许。”
“嗯?”
“你闻这味儿。”
老许深吸一口,迟疑道。
“药香……?”
“不是药香。”
贺庭云缓缓道。
“是丹成的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原那如瓷如玉的新生肌理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探究。
“这小子……怎么像是在把自己当丹药炼?”
老许一怔。
他凝神细嗅,那股药香确实与寻常丹香不同,不是药材炼化后挥发的余韵,而是某种存在臻至圆满时自然散逸的道韵。
他看着殿中那具仍在缓慢呼吸、仍在固执地运转着不知名功法的少年躯体,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联邦唯心武道,虽说境界相同,但是路数万千。
有人修炼假成真,以幻入道,化虚为实,比如【无敌之心】,比如【赢学】,都是其中的一种路子。
甚至有人走香火愿力之路,聚众生念力铸己身。
可这种以身为丹的路数……
老许搜遍记忆,但也只在脑海中,翻出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总不至于……是有人在拿这小子炼丹吧?”
贺庭云沉默片刻,道。
“看着不像。若真是有人布局,以绝世天骄为材、炼一口人体大丹,那手段未免太过隐晦,也太过奢侈。”
徐原的天赋才情,目前只有他最为了解!
在东玄三星上,他看的最走眼的便是徐原了。
这小子的天赋才情,总让他想起最初的那二十个武道祖师。
用这种级别的天才炼人体大丹?
太奢侈了!
天人武夫想都不要想,就是【登神】的存在,也没这个手笔!
“况且,徐原的生平我都查过,从未接触过什么强者,有过什么机缘,纯纯靠着自己的天赋才情莽出来的,若说是误打误撞悟出此路——”
“——那便是他自己的道。”
老许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
贺庭云没再接话。
他望着殿中那道气息渐稳、生机渐盛的身影,心想。
再过些时日,道场深处那几位闭死关的老怪物就该陆续出关了。
届时为徐原择一位天人境、甚至已登神座的师尊。
有人要以天人武夫甚至【登神】者的真传弟子为材料炼一炉大丹?
总得先问过我真武道场的刀。
联邦第一护犊子道场,是和你开玩笑的?
雷火金殿内,徐原修行真武玄冥镇海桩,一个大周天刚刚走完。
徐原收桩。
体内那股自“死门”榨出的磅礴生机,已被他一丝不剩地压入四肢百骸、筋骨血肉。
此刻静立殿中,他只觉周身每一寸肌理都绷满了力量。
像一柄刚出淬炉的刀。
沉稳,凝实,锋芒内敛。
“肉身强度,终于追上气血了。”
徐原感受了一番自己身体的变化之后,在心中这般想到。
随即,徐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指节分明,筋脉隐现。他轻轻握拳,空气在掌心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满意,非常满意。”
虽然仙君赐福那一下“不是这样悟的”,怎么看都有几分乐子人故意把他往沟里带的嫌疑。
但熬过来之后,收获是实打实的。
“就是代价有点大。”
徐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被雷火劈得七零八落、勉强挂在肩上的破布残片,沉默了一瞬。
好在紫金葫芦一直系在腕间。
他取出一套干净衣物,换好,推门而出。
……
殿外,两个人正站在檐下。
徐原一眼就看到了贺庭云。
还有那位被贺庭云唤作老许的执事。
徐原脚步一顿,旋即明白过来。
方才那动静,大约是吓着人了。
这位执事想必是个高层,能够联系到贺庭云,直接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告知给了贺庭云。
他看着贺庭云那道虽然负手而立、却明显是匆匆赶至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在徐原看来,算不上对弟子的窥探,而是一种爱护。
在知晓他出问题的第一时间便直接赶到。
这确实是对他十分关心了。
徐原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贺庭云没立刻叫他起来。
他垂眼看着这个弟子,目光在徐原那层新生般的莹润肌理上转了一圈,神色有些复杂,欣慰、惊诧、后怕,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牙疼。
“方才那个……”
他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是你从《神霄雷火炼形真解》里悟出的锻体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