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
一个壮汉从队列中走出，其人正是欧阳长风队伍里的地阶靖夜使，名叫赵胜，修为已然到了换血四层。
他瞪着一双眼睛盯着镜心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被这大汉一盯，镜心魔的神色变了变，终于收敛了几分随意的姿态。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我镜心魔炼制的傀儡，和他们那些粗制滥造的可不一样。
傀儡要想保持灵动，同时又不能反抗主人，就要将他们之前的神智彻底打散，令其陷入沉睡，
同时封闭五感——视、听、嗅、味、触，全部锁死，全凭主人的命令行事。”
说到这里，镜心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所以，”
他收了收神色，淡淡道，
“想要让他恢复，打开五感、唤醒记忆就行了。”
“那就抓紧打开！”
欧阳长风声色俱厉，枪尖再次逼近了几分。
“哼，你以为这打开是那么好打的？”
镜心魔不闪不避，反而翻了个白眼，
“我累了，需要时间静养调息。而且周围不能有任何人打扰，否则内劲运转岔了气，前功尽弃，你那忠叔可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你！”
一旁的赵胜顿时脸色狰狞，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一拳砸烂镜心魔那张欠揍的脸。
“赵胜。”
欧阳长风一声喝止。
他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沉声道：“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赵胜闻言，脸露无奈，却也不敢违抗命令。
他恶狠狠地瞪了镜心魔一眼，一把揪住其人的后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其提了起来，押往队伍后方。
镜心魔被按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块大石旁，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持戟看守。
确认自己暂时恢复了安全之后，他借着低头的动作长长舒了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怕死，非常怕死。
刚才那番说辞，什么“唤醒神识”、什么“需要静养”，统统都是用来拖延欧阳长风的手段。
傀儡术一旦炼成，神智便是彻底湮灭，根本不存在唤醒的可能。
他只是在赌——赌欧阳长风对那老仆的旧情，赌他不会当场杀了自己。
按照之前玄冥告知他的计划，那最终的手段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他只需要坚持到大幕落下的那一刻，届时局势就会彻底逆转。
到那时候，他一定要逃出去，然后好好为师尊玄冥复仇。
他要炼制出六欲魔宗历史上最为强大的傀儡，将周元那个杂碎活生生炼成一具行尸走肉，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镜心魔的拳头在袖中攥紧，面上却装出一副疲惫虚弱的模样，垂着头，一言不发。
队伍前方，欧阳长风缓步走到欧阳忠身侧。
欧阳忠老了。
比他记忆中那个站在母亲灵堂前沉默守夜的身影老了许多。
欧阳忠于他而言，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家臣。
母亲去世那年，他才七岁。
父亲忙于族务，偌大的欧阳府里，只有忠叔日夜陪在他身边。
说是半个亲人，一点都不为过。
而就在他暗自伤神之时，一个憨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欧阳队长，俺想去看看俺家队长如何了。”
欧阳长风回头，只见赵大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那张圆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可眼神却透着掩不住的焦虑，
欧阳长风眉头微皱。
周元离去之前明确交代过，让他们在原地等待即可，不要妄动。
他犹豫了一瞬，正要开口拒绝，赵大柱又补了一句：
“欧阳队长放心，俺只带几个人过去，绝不多带，就看一眼，确认队长没事俺就回来。”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恳切。
欧阳长风看着他的神情，心知拦不住。
赵大柱是周元在靖夜司小队的老人，从甲子荡魔一路跟着周元走到现在，那份担忧是装不出来的。
他若再阻拦，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好。”
欧阳长风终于松了口，低声叮嘱道，
“注意安全。若有异动，立刻撤回。”
“诶！”
赵大柱应了一声，那张憨厚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转身招呼了几名熟悉的甲士，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便猫着腰朝着周元方才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脚步又快又轻，和他那副敦实的身形全然不符。
......
山谷另一侧，山林茂密，古木参天。
一条溪流从山涧深处蜿蜒而出，水声泠泠。
红拂女将化劲修为催动到了极致，身躯化作一道残影，沿着溪流一路狂奔。
周元给她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她相信自己在周元面前撑不过三个回合。
与此同时，红拂女的掌心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人，通体朱红，上面用金粉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这是她前几天成为黑瞳老人侍妾时，对方随手赏赐给她的。
据黑瞳老人亲口所说，这纸人与他血脉相连，一旦催发，堪比罡劲强者全力一击。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速度的确不错。“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不紧不慢。
红拂女猛然顿住身形，脚尖在溪水中踩出一蓬水花。
她抬起头，只见周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前方十丈处，
其人双手负在身后，正隔着潺潺溪流静静地看着她。
“当初胡万如果有你这般身法，想必早就逃脱了。“
周元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感慨，
红拂女面色骇然，牙关紧咬。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元的气机比方才分开时又强横了几分。
柳妙儿显然已经遭遇了毒手。
“你不能杀我！“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
“我是黑瞳老人的侍妾！我一死，他一定...“
话未说完。
周元的身形骤然消失。
没有预兆，没有气机波动，仿佛融入了溪流倒映的碎阳之中。
红拂女心神大骇，浑身汗毛倒竖。
等她反应过来时，周元已经近在咫尺，那张漠然的面孔离她不过三尺之遥。
周元右手并指如刀，指尖暗金色的劲力凝成一道锐利光弧，直点她的额心。
那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死刑宣告，将她的视野整个填满。
红拂女瞪大双眼，手指僵在袖中，甚至忘记了去捏碎那张纸人。
就在此时...
一道滔天凌厉的剑气轰然爆发。
那剑气磅礴如瀑，裹挟着冰霜寒意，自山壁之间倾泻而下。
周元的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身形横移半丈，暗金色的劲力在足底一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错开了那道剑气的锋芒。
剑气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将身后巨岩生生斩成两半。
周元稳稳落定，抬眸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一道白衣倩影翩然落下，足尖轻点溪面，立在周元与红拂女之间。
其人衣袂如雪，周身氤氲着尚未散尽的寒气，
那把青色长剑横在身前，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正是柳寒烟。
“周元，还记得吴行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