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灰衣家臣领命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周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个灰衣家臣,穿的是欧阳家的制式劲装,腰间挂的是欧阳家的令牌。
可皇甫川吩咐起来,跟使唤自家人一模一样。
而甲板上其余十几个欧阳家的武者,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个皇甫川在六望族里的分量,恐怕比欧阳长风嘴里说的还要重。
“走,先进舱里坐。”
皇甫川揽着欧阳长风的肩膀往船舱走,随口招呼了一句,“周兄弟也请。”
周元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舱内摆着一张黑檀长案,茶具已经备好,热气袅袅。
皇甫川走到主座前,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
几位内练武者分坐左右,其余武者依次落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推让寒暄。
就好像这个位置,从来就是皇甫川的。
周元被一个家臣引到客座,与欧阳长风并肩坐下。有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在舱内转了一圈。
欧阳长风喝了两口热茶,脸色恢复了不少血色,迫不及待地开口。
“表哥,这一路的事,说来话长……”
他从浔阳渡讲起,从王五自焚、偶遇卖艺老者,到楼船遇匪、林幽施蛊,再到阿奴展露天都封魔血,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皇甫川听得极认真,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搭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他不是一味地听。
“你说那个林幽,用的是南疆蛊术?”
“对,他手下有两个被蛊虫改造过的……”
“蛊术的来源查清楚了吗?”
皇甫川问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往周元方向瞟了一下。
周元捕捉到了那个瞟,但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欧阳长风没注意到这层,继续往下说。
“后来林幽被周兄击杀,蛊虫也一并清除了。”
“骷髅岛那些水匪,如今在哪?”
“交给了江海县的官兵,大当家魏霸天活着,其余的也押了几十个。”
皇甫川点点头,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聚贤令……阴阳圣火宗圣女……”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关键词,随后抬头看向左侧一位化劲宗师,
“钱老,天荡山那边有消息吗?”
那宗师摇了摇头。
“靖夜司封锁了消息,我们只知道有动静,具体的还在核实。”
皇甫川没有追问,示意欧阳长风继续。
讲到赵玉儿与阿奴的部分时,欧阳长风明显放慢了语速。
他说到阿奴展现天都封魔血的时候,措辞变得谨慎起来,把两人之间的交集压缩到了最简短的叙述里。
感情纠葛一个字没提。
只说“受其蒙蔽,被荒族余孽利用”。
皇甫川听完这段,微微点头。
“荒族余孽惯于此道,长风不必自责。”
语气恰到好处,不深究,不追问,给足了面子。
欧阳长风低了低头,没接话。
周元把茶盏放下,心里默默给皇甫川加了一笔,这个人对人心的拿捏倒是极为精准。
接下来讲到风陵渡遭遇多隆与玄冥的伏击,舱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当欧阳长风说到忠叔以暗劲修为独战化劲宗师、舍命断后时,在座几位年长的家臣面色都沉了下来。
“欧阳忠现在什么情况?”皇甫川沉声问。
旁边一个家臣低声回答:“接应的人已经出去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皇甫川没再说话,轻轻吐了口气。
欧阳长风继续讲。
但他把顺序调整了一下,先讲了楼船上周元的战绩,
正面对上换血五层的林幽,一只手捏碎了对方的暗器青锋轮,随后以换血三层之身将其碾压击杀。
话说到这里,舱内的空气忽然变了。
周元感觉到至少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左侧那位化劲宗师停下了端茶的动作,皱着眉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换血三层打换血五层……还是碾压?”
他旁边另一个换血五层的家臣侧头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怀疑还是震惊。
皇甫川放下茶盏。
他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认真的态度看着周元。先前那种温和从容的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周兄弟的实力,远超皇甫川预料。”
这句话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客套加起来都重。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好几个家臣主动跟周元搭话。
一个须发花白的暗劲老者笑呵呵地问他师承何门,一个年轻些的换血五层武者感慨说“以周兄弟这般天赋,甲子荡魔定能大放异彩”。
右侧那位化劲宗师甚至主动给周元续了一杯茶,含蓄地提了一句。
“欧阳家对有恩之人,向来不吝回报。日后到了州府,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元一一应对。
不疏远,也不攀附。该点头点头,该道谢道谢,分寸拿得恰到好处。
这些善意,他接着,但不往心里放。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话是冲着“前途不可限量”五个字来的,跟他周元这个人无关。
然后,话题转到了最后一段。
欧阳长风讲到阿奴将藏有第九王座命血的玉箫赠予自己,故意引来多隆追杀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玉箫炸裂之后,多隆感应到了命血的气息,直接转头追杀我们。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那两个人设计好的。我和周兄,只是她们用来引开追兵的诱饵。”
舱内安静了一瞬。
皇甫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荒族余孽惯于此道,长风不必自责。”
和刚才那句一模一样的措辞。
欧阳长风攥了攥拳头,没有抬头。
皇甫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你们最后是怎么从多隆手里脱身的?”
舱内的呼吸声骤然轻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清楚荒将意味着什么。
那是堪比内练宗师的存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个问题上。
欧阳长风抬起头,看了周元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歉意,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周兄……强行吞服了荒族王座的源血,融合了天都封魔血,才爆发出足以与多隆抗衡的力量,带着我逃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融合异血之后,周兄的经脉……”
他没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舱内的沉默来得猝不及防。
周元端着茶盏,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变化是无声的,但清晰得像刀子刻过玻璃。
那位刚才主动给他续茶的化劲宗师,视线慢慢移开了,落到了案上的某处花纹上。
那个感慨他“前途无量”的年轻武者,低下头去整理腰间的佩刀,忽然对刀穗的缠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须发花白的暗劲老者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不再看向这边。
没有人说出任何一句难听的话。
没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所有人的表情管理都无可挑剔。
但那杯刚被续满的茶,已经没人再提起了。
那些关于引荐前辈、前途无量的话题,也像被风吹散的烟,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周元喝了口茶,温度已经凉了,但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换血境界在青州遍地都是,一个永远卡在换血层次、再无寸进可能的人,不值得一个六望之家多看一眼。
这不是谁的错,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