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他们在最后关头“拨乱反正”,如今又如此卖力地帮忙清理后患。这让周元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此时,一名巡防营的戍卒冒雨奔来,单膝跪地。
“报!大人,查到另外一具铜尸的下落,就在……就在污泥巷!”
污泥巷?
周元听闻此地,微微有些错愕。
一旁的韩天明闻言,当即又凑了上来,大包大揽道:“大人放心,这等小事何须您亲自出马,我这就带人去将那铜尸擒来!”
“不必了。”周元直接拒绝,“韩家主想必这几日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家安歇吧。”
说罢,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率领一众甲士,朝着污泥巷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韩天明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看着周元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一名韩家武者凑到韩天明身前,低声问道:“家主,这周元和靖夜司,真的不会对我们动手?”
韩天明捋了捋胡须,脸上的谄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精明。
“我们又没干什么?危急关头,我们可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县尊大人这边。”
“靖夜司既然是官府势力,那便最是讲究律法。我们没有违反大周律法,他们凭什么针对我们商盟?”
……
一个时辰后,污泥巷。
周元勒马停步,眉头微蹙。
根据那名戍卒的举报,有铜尸每到夜晚,便会在此地出没。
这就奇怪了。
按照程康的说法,铜尸会凭借潜意识行动,大多会回到自己生前熟悉的家中。
就像方才的徐岩,便是在他自己的宅邸附近被发现。
可这污泥巷是洛川县最底层的贫民窟,肮脏破败,除了自己曾在此地住过,他从未听说过有其他武者会居于此地。
就在周元沉思之时,一道瘦弱的身影,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大车,从巷子深处缓缓走出。
车上放着几个脏污不堪的大木桶,一股刺鼻的恶臭随风飘来,即使隔着很远,周元和他身后的一众巡防营甲士,都不由得掩住了口鼻。
那是倒夜香的车。
就在此时,旁边一间破旧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子探出头来,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嚷道:
“宋婆子,我家夜香满了,今天来帮我家倒下!”
“哎,这就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听来似乎还很年轻,但身上穿着的衣衫却破烂不堪,头发半白,一双手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满是冻裂的口子。
当周元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怔。
那道瘦弱的身影,赫然正是宋芳!
宋芳从车上吃力地搬下一个大桶,低着头,走进了那户人家。
大约半刻钟后,她提着装满了秽物的木桶,摇摇晃晃地迈步而出,桶的边缘还沾着不少黄白之物。
她迈过门槛,或许是感觉到了巷口那数十道注视,不经意间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恰好与马背上周元冷峻的身影,四目相对。
啪!
宋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手中的木桶再也拿捏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黄白秽物溅了一地。
......
第141章 易容成了你的样貌
“你这婆娘!眼瞎了不成!”
一声怒骂划破了污泥巷的死寂,泼洒在地上的黄白秽物,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
宋芳被这一声吼,从呆滞中惊醒,她仓惶地转过身,背对着巷口那道高踞于马背上的冷峻身影,不敢再看一眼。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这就擦干净!”
她慌忙跪倒在地,不顾那满地污秽,用自己破烂的衣袖徒劳地擦拭着青石板。
那户人家的男子满脸晦气,从门缝里扔出几个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宋芳身边。
“拿着钱赶紧滚!真他娘的倒霉!”
砰!
大门重重关上。
宋芳像是没听到那羞辱的话语,只是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铜板一枚枚捡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她拿起那只破损的木桶,将它放回吱呀作响的粪车上,单薄的身板,推着那沉重的黑暗,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的更深处。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一次头。
周元身后的巡防营千户程康,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开口。
“大人,这宋芳……也是个可怜人。”
“自从上次盐帮出事,她父母经受不住打击,相继病死,弟弟宋涛也被人打断了腿,瘫在家里。
之前宋涛得罪过的那些人三天两头上门,把宋家逼上了绝路。”
程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元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波澜,才继续道。
“她被逼得……去做了暗娼。结果在侍奉一个富商时,被原配带人堵住,当街打个半死。
名声彻底臭了,最后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起了这倒夜香的活计。”
这些事,随着周元在洛川县声名鹊起,他过往的种种早已被有心人扒了个底朝天。
他与宋芳的纠葛,在市井间早已不是秘密。
程康见周元始终沉默,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你说,那张浩也失踪了?”
周元终于开口,关注的点却让程康微微一愣。
“是的大人。”程康连忙回答,“自从盐帮那次宴会之后,张浩就再也没出现过。”
周元不再言语。
这几日搜捕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被炼成铜尸的,大多是洛川县有些天赋的年轻武者。
张浩的天资,似乎也还不错。
难道……
就在周元思索之际,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了远处巷子尽头的屋檐之上。
那人身披宽大黑袍,身形僵硬,周身气息却远超寻常武者,赫然是洗髓境界。
他一动不动,幽深呆滞的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宋芳消失的方向。
“是铜尸!”一名甲士当即高喊。
周元神色一凛。
“弓来。”
身旁一名甲士不敢怠慢,立刻将背上的伸臂弓解下,恭敬递上。
周元接过弓,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当他缓缓拉开弓弦,那由上好铁木制成的弓身,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六千斤的龙象巨力,早已超越了这凡铁兵器的承受极限。
就在那铜尸纵身一跃,准备循着本能追寻而去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弓弦崩断。
但箭矢已然离弦,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撕裂雨幕,凌空而至!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开。
铜尸坚逾精钢的胸膛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普通箭矢,根本不足以破开它的防御。
但箭矢上附带的恐怖巨力,却是实打实地将它整个人都轰飞出去,狠狠地撞进了后方的墙体之中!
轰!
土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破洞中传出,那具铜尸挣扎着爬起,身上的黑袍已然碎裂,露出了里面的面容。
竟然是他。
周元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微动。
赫然便是失踪已久的,张浩。
化作铜尸的张浩,生机早已断绝,此刻全凭潜意识行动。
但当他看清马背上周元面容的瞬间,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类人的,极致的愤怒。
他猛然一踏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周元而来。
“大人小心!”程康等人大惊失色。
说话间,那铜尸已然冲至马前,一只漆黑如铁的拳头,携带着洗髓境的全部力量,在周元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周元安坐马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
他漠然地挥出右拳。
两只拳头在空中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被震飞出去的,反而是化作铜尸,修为已达洗髓境的张浩。
也就在此时,周元的身影动了。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形快如鬼魅,竟然后发先至,出现在倒飞的铜尸张浩身后。
他探出手,按住张浩的头颅,而后猛然向下一砸!
噗嗤!
在程康和一众甲士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张浩那颗坚硬的头颅,竟被周元硬生生砸进了他自己的胸腔里。
诡异的黄色液体,混合着碎骨烂肉,从脖颈的破口处喷涌而出,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