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身姿挺拔,步履稳健,虽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未消的倦色,却精神尚佳,周身不见半分伤势,悬了多日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他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肩头的紧绷感散去,开口道:“你能平安归来就好。这一路过去再折返,路上可有什么变故?”
“确有变故。”
苏景直起身,闻言神色微微一凝,眸色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蜷:
“行至半途,有一伙人半路截杀,目标明确是冲着弟子来的。不过所幸应对及时,未能让他们得手。”
“截杀?冲着你来的?”
薛延恩方才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身子也重新前倾,双手按在桌案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绝非小事。
这意味着苏景已经被暗处的势力死死盯上了。
只一瞬,薛延恩脑海中便掠过好几个可能的势力,种种线索交织,却都还只是模糊的猜测,无法敲定。
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刺客是什么来路,可审出主使了?”
“动手的都是江湖散修,拿钱办事,并不知晓背后主使的身份。”
苏景语气平稳,将当日探查的结果一一道来,“只从其中一人口中问出一句,那雇主是个男子,身上带着兰花香。”
“兰花香?”
薛延恩重复了一遍,眉峰拧得更紧。
他目光微垂,落在案头的卷宗上,脑海里飞速检索着记忆里与兰花香相关的势力与人物。
可这般特征太过模糊,世家子弟、文人雅士乃至江湖修士中,喜用兰花香膏者不计其数,单凭这一点,根本无从查起。
思忖片刻,终究是没有头绪,他便收回思绪,抬眼看向苏景,语气沉缓地说出自己的推断:
“依我看,此事多半与何家脱不了干系。你前段时间在外门大比上亲手杀了何易初,何家家主在丧子之痛下,完全有动机买凶报复。”
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几分,补充道: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指向何家,贸然发难反而落人口实。”
说到这里,薛延恩的神色郑重了几分,叮嘱道:
“总之,你最近行事务必小心,平日尽量不要独自离宗,夜里也需多加提防。调查之事我会安排人着手去查,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是,弟子明白。”
第245章 无一生还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中和城,何家。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堪堪泛起一层鱼肚白,薄纱似的晨雾还未散尽,静静笼罩着整座中和城。
街巷里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稀疏的鸡鸣,划破拂晓的沉寂。
何家府邸深处的一处练武场更是格外清寂,丈许高的高墙圈出一方独立的天地,晨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寒气息,混着淡淡的干燥木屑味,在空气中悠悠散开。
练武场占地极广,边缘角落散落着几尊缺了边角的青石锁与半排蒙着薄露的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冷冽的刃面凝着细密的露珠,在微光下泛着细碎的寒光。
场中整整齐齐林立着数十根一人合抱粗的木桩,木纹深邃致密,木质坚硬异常,寻常刀砍斧劈都难留下半分深痕,桩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湿漉漉的泛着哑光。
四下空荡寂寥,晨风顺着墙根掠过,带着拂晓的凉意,拂动木桩上垂落的蛛丝,也吹动了场中那道挺拔身影的衣摆。
此人身着一袭玄黑色劲装,收腰束袖的剪裁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布料紧紧绷着精悍的躯干,臂膀与胸腹的肌肉线条在布下贲张起伏,随着呼吸微微鼓胀,每一寸肌理都饱含着千锤百炼的爆发性力量。
他手背上青筋虬结蜿蜒,指节处布满厚厚的黄褐色老茧,掌缘带着常年打桩磨出的薄茧,一看便是成年累月浸淫拳脚功夫。
他一双眸子沉如寒潭,不怒自威,不用刻意造势,周身散出的压迫感便沉甸甸地压在四周,连缭绕的晨雾都仿佛绕着他缓缓散开。
正是何疆。
何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蒙蒙的气团在微凉的晨雾里微微卷动,又很快消散无踪。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掌牢牢抓地,脚趾微微扣紧微凉的地面,膝盖微屈,腰胯缓缓下沉,周身的肌肉在静默中一点点绷紧,如同一张被缓缓拉至满弦的强弓,积蓄着惊人的力量。
下一秒,他脚下猛地发力,夯实的地面微微一震,整个人踏出半步的同时,腰胯猛然拧转,肩背之力顺着臂膀层层贯至拳锋,右拳裹挟着呼啸的劲风骤然轰出,指节绷得发白,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厉。
砰!!
沉闷如雷的巨响骤然炸在场中,拳锋结结实实地砸在木桩的正中。
坚硬堪比精铁的木桩从受力处齐齐崩断,断裂口木茬翻翘狰狞,桩身的晨露被巨力震得四散飞溅,化作细碎的水珠混着木屑一同炸开。
上半截近五尺长的木桩带着巨大的惯性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弥漫的尘土与雾霭。
漫天细碎的木屑簌簌纷飞,如同细密的灰白雪粒,溅落在他的肩背与衣襟上,又顺着滚烫的汗水粘在皮肤上。
紧接着,何疆没有半分停顿。
他脚下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向前掠出,衣袂破空带出细微的锐响,拳风扫开身前薄薄的雾霭,转瞬便掠至下一根木桩前。
沉腰、拧胯、送肩、出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架势,肌肉发力的轨迹精准得如同量过一般,又是一拳悍然砸出。
砰!砰!砰!
沉闷的断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的练武场里来回回荡,震得周遭的晨雾都簌簌颤动。
何疆的身影在林立的木桩之间高速穿梭,脚下步伐变幻莫测,时而侧步闪身,时而垫步前冲,时而旋身摆拳,拳头像密雨般接连落下。
每一拳落下,都伴随着一根木桩轰然折断倒地,桩上的露水四下飞溅,在渐亮的晨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银线。
他出拳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沉,拳风呼啸作响,周身缭绕的雾霭被拳风搅得支离破碎。
周身那股恐怖的气势随之不断攀升,如同缓缓隆起的山岳,愈发浓郁慑人,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仿佛被压迫得凝滞起来,远远望去便令人心生胆寒。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划过紧抿的唇角,与沾在脸上的晨露混在一起,滴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湿痕。
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剩下一根根折断的木桩,以及拳头上不断汇聚、愈发凝练的力道。
终于,在击碎最后一根立着的木桩之后,何疆收拳站定,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胸膛却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此时东方的晨光已经亮了几分,金红色的霞光越过墙头斜斜洒进来,落在满地断折的木桩上,将木茬的棱角镀上一层暖边。
偌大的练武场里一片狼藉,数十根木桩尽数断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裂口参差狰狞,满地都是细碎的木渣与扬起的尘土,地面上斑斑点点全是飞溅的露水与汗水。
方才的轰鸣散去后,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府中渐渐响起的、早起仆役的细碎脚步声。
“我的秋叶拳,不知何时才能小成……”
何疆微微皱起眉头,目光缓缓扫过满地倒伏的断木,指节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一股沉甸甸的忧虑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像一团阴云堵在胸口,闷得人发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晨露,掌心瞬间湿了一片。
指尖触到眉骨滚落的汗珠,他闭上眼,在心中强行自我宽慰道:“估计再练三四个月,就可以突破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宽慰背后藏着多少焦灼与难堪。
他卡在聚力境中期已然接近两年,这份不上不下的瓶颈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日夜煎熬,令他苦不堪言。
族中长老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期许,也带着审视。
若再不能突破瓶颈,他这嫡系少爷的地位,怕是也要生出几分动摇。
这两年间,他几乎耗空了全部心思,不断吸纳家族供给的各类修炼资源,每日天不亮便扎进练武场,直练到浑身脱力、日头高升方才歇息片刻。
时至今日,总算是摸到了一丝突破的边缘,距离聚力境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晨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缓缓睁开眼。
他要做的,唯有沉下心耐心打磨,万不可急于求成,反而乱了心境,功亏一篑。
最多四个月。
他在心中笃定地告诉自己,最多三个月,秋叶拳必定能迈入小成之境,他也能借此一举冲破瓶颈,跻身聚力境后期!
到那时,何家同辈之中,谁还敢与他争锋?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黑影却忽然顺着院墙的阴影掠来。
那人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踏雪,脚尖点地时几无声息,连地上的细碎木屑与晨露都未曾惊动分毫。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满地断木,停在了何疆身后丈许处,微微躬身垂首,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与墙根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那脚步实在太轻,加上何疆方才沉浸在修炼后的思绪之中,所以连他都未曾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直到黑影微微低下头,压着嗓子,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忐忑,小心翼翼地响起,打破了满场的清寂:
“少爷,苏景没死。”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了满池涟漪。
听闻此言,何疆猛地回身,玄色衣摆带着劲风扫过地面的木屑,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与雾汽。
看清来人后,他眼中骤然浮起浓烈的惊愕,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便被滔天怒火取代,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化作实质,扑面而来。
“你说什么?苏景没死?”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地面仿佛都跟着震了一下。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边的肌肉高高绷起,眉宇间已是一片暴戾凶狠。
他死死盯着面前躬身的黑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怒意,“我找的那些人呢?一群废物,全都是饭桶吗?!”
苟三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就躬着的腰又往下压了几分,额头几乎要贴到胸前。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喉头像是卡了沙石,顿了足足两三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最不堪的事实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混着清晨微凉的风,听着格外涩然:
“都被杀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略一停顿,迎着何疆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凝重与挫败:
“苏景的强大远超所料,已然是聚力境中期的实力……再加上同行的还有永宁宗其余弟子彼此策应,此行派去的刺客,无一生还。”
话音落下,场中瞬间一静。
何疆脸上的暴戾之色猛地僵住,像是被人迎面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翻涌的怒火瞬间被惊愕冲散了大半。
他眉头狠狠拧成一团,眉骨高高隆起,瞳孔微微放大,方才还狠厉的眼底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苏景已经迈入聚力中期了?”
这话像是在问苟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此前收到的消息里,只知道永宁宗外门大比时,那苏景才堪堪踏入聚力境初期,在一众外门弟子里虽算亮眼,却远没到值得他放在眼里的地步。
可这才过去多少时日?那小子竟连聚力境中期都摸到了?
这等进境速度,简直匪夷所思,比他这个耗着家族天材地宝堆出来的少爷,还要快上数倍不止。
一念及此,何疆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尖锐的嫉妒,更掺着浓重的危机感。
晨风吹过满地断木,带起细碎的木屑擦过他的靴边,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聚力境中期”五个字,沉甸甸地压得人心头发闷。
下一秒,他目光骤然一沉,寒芒毕露,猛地扫向面前躬身垂首的苟三,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迁怒。
他往前踏了半步,沉重的气势如山岳倾压,直直朝着苟三当头罩下,连周遭残存的晨雾都仿佛被这股气势逼得四散开来:
“那帮江湖草包没用,你呢?”
“我让你暗中随行,不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