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闻言笑了起来,语气随和亲切,瞧着没什么内门师兄的架子,还侧身让了让位置,“在下裴野,内霞堂弟子。此次随行任务,咱们便是同伴了,一路互相照应。”
另一侧的青年却自始至终都没动过。
他双臂环胸靠在马车旁的石柱上,一身墨绿锦袍料子考究,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刀,刀鞘是沉黯的铁色,刀柄处缠着深褐色的粗绳,绳结磨得发亮,瞧着便不是凡品。
他身形挺拔,下颌线条冷硬,眉眼生得深邃,只是眸子里没半分温度,周身气质冷硬如寒石,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乎凝成实质。
听见裴野与苏景对话,他才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扫过苏景,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声线偏冷,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字字都带着凉意:“刘道恒,万岳堂弟子。”
短短七个字,话音落下便再无多余言语,连颔首示意都省了,显然冷淡得很。
万岳堂弟子……
苏景心中微动,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234章 出发,传信
“苏师弟,时候差不多了,既然人已经齐了,那便出发吧。”
裴野的目光落在苏景身上,神色沉稳,语气里带着几分任务在即的郑重。
山风从山门处卷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身后是青苍山峦,云雾在半山腰缓缓流淌。
苏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没问题,随时都可以出发。”
他话音落下,身侧几步开外的刘道恒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人一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景身上,眼神冷得像山涧深处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连带着眉峰都微微蹙着,毫不掩饰眼底的疏离与淡漠。
那不是普通的疏离,而是一种带着排斥与偏见的冷漠,仿佛多看苏景一眼,都让他觉得不耐。
苏景自然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侧眸的瞬间便与对方对上,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中毫无波澜。
自从外门大比之上,他亲手杀了何易初,万岳堂一脉的弟子看他便都是这副模样。
这种事,解释无用,争辩更无用。
苏景垂了垂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只当没看见。
山风又起,卷着松脂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三人的衣袍与发丝。
片刻后,裴野抬手示意,三人先后登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木质的车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掀开车帘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气息扑面而来。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些,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深褐色木板,两侧各设一条宽板凳,板凳上铺着半旧的棉垫,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车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边角微微卷起,能透进些许天光与风。
苏景与裴野并肩坐在一侧,身体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对面的刘道恒则独自靠着车窗落座,他抬手将半扇车窗推开些,随即侧过身去,整张脸大半对着窗外,只留给苏景与裴野一个冷淡的侧脸与紧绷的下颌线,自始至终没看两人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车窗外的山风顺势灌了进来,撩动他鬓角的发丝,也吹散了车厢里些许沉闷的气息。
“这次要护送的人,就在后面的马车里。”
沉默中,裴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略低,带着几分审慎。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膝盖,目光扫过苏景,又淡淡瞥了眼对面的刘道恒,语气郑重:
“此人的身份咱们都不知道,宗门也没明说,咱们也不要过多打听,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此行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护着车队平安抵达细雨城,再安全返回宗门,便是大功一件。其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白。”苏景沉声应道。
他本就不是多事之人,江湖凶险,宗门任务规矩森严,不该问的半句不会多问,不该看的半分不会好奇。
刘道恒依旧没说话,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上,神色冷淡。
很快,车外传来车夫一声低沉的喝令,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破空之声清晰入耳。
整支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铺满碎石的山路,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一辆接着一辆,碾着尘土,朝着山外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轴转动的吱呀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风吹过林梢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旅途最开始的背景音。
苏景侧头望向窗外。
山门渐渐远去,山林飞速倒退。
青苍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随着马车前行,那些光影也跟着飞速向后掠去。
嶙峋的山石、蜿蜒的山道、远处山坳间缭绕的乳白色云雾,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像一幅徐徐展开又飞速合拢的山水长卷。
山风裹挟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涌入车厢,带着几分山野间特有的清冽与潮湿。
苏景的目光平静如水,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倒退的山景,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指尖搭在膝盖上,指尖下是衣料粗糙的纹理,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这几日的修炼进度。
旁边的裴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这次前往细雨城,路程大概要两三日,都是平缓官道,车马走得不快,你可得沉下心来,别着急赶路。”
“途中可有什么危险的地方?”苏景转过头,目光落在裴野脸上,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一点。
他对外界的山川地理、匪患分布并不熟悉。
若是真遇上什么山匪拦路,或是山林里窜出来的血兽,也好提前有个准备,不至于临阵慌乱。
“放心。”
裴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路线,“都是事先规划好的路线,特意避开了那些山匪出没、血兽盘踞的地段,寻常不会有麻烦。”
显然,他接任务前便已做足了功课,将沿途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这样就好。”
苏景点了点头,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既然路线稳妥,那他只需按部就班,完成护送任务便可。
他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连绵山景,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前行,碾着山路,载着三人,朝着山外、朝着细雨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厢里重归寂静,只剩车轮与路面摩擦的沉闷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极轻的风声。
……
……
另一边。
万岳堂。
雷恒的居所当中。
此时书房之内,光线略有些昏暗。
窗边摆着一张厚重的紫檀木书案,雷恒身着一袭深灰色常服,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紧接着,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节奏恭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雷长老,苏景那边有动静了。”门外传来一道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屋内,雷恒闻言倏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即沉声开口:“进来。”
话音落下,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名相貌普通、穿着杂役服饰的伙计弓着腰走了进来,他脚步放得极轻,进门后先对着雷恒深深行了一礼,垂着眉眼不敢抬头,态度恭谨到了极致。
“回雷长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属下盯着山门那边,亲眼见苏景前不久跟着另外两名随行弟子出了宗门,要护送一个人往细雨城去。”
雷恒坐在案后,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微微皱起眉头,眉宇间拧出一道深刻的褶皱,沉默了片刻,也没再多问细节,只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
那伙计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又躬身行了一礼,蹑手蹑脚地转身退出书房,还不忘轻轻将房门重新阖上,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得这位长老不快。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雷恒一人。
“哼,苏景,这次看你怎么活!”
静默片刻后,一声冰冷的嗤笑从雷恒喉间溢出。
他抬眼望向窗外,眸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阴冷与杀意,寒光乍现,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在他眼中,离了宗门庇护、踏上长路的苏景,已然是个插翅难飞的将死之人。
此前的仇,今日总算能借着这趟差事彻底清算。
念及此处,他不再耽搁,伸手取过案上的宣纸铺开,又拈起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手腕翻转间,一行行凌厉森冷的字迹便落在纸上。
他写得极快,笔锋带着一股狠戾之气,不消片刻,一封密信便已写就。
待墨迹稍干,雷恒将信纸仔细折好,封入火漆封缄的信封之中,随即抬手对着帐后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应声从暗处走出,单膝跪地听候吩咐,正是他的心腹死士。
雷恒将密信递过去,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温度:“立刻送出宗门,亲手交到何家何疆手上。”
黑影躬身接过密信,沉声应了句“是”,下一刻便身形一晃,从窗缝中掠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院外,没留下半点痕迹。
书案前,雷恒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山高路远,危机四伏,这趟细雨城之行,便是苏景的葬身之地。
……
……
中和城东侧历来是世家望族聚居之地,街巷平整开阔,两侧宅院鳞次栉比,而何氏宅邸便坐落在这片地段最核心的位置,足足占了半条长街,是城东数一数二的名门府第。
青灰色的砖墙足有丈许高,砖缝以糯米汁浇灌,严丝合缝,墙顶覆着一色的青灰筒瓦,檐头瓦当刻着何家的族纹,规整中透着威严。
正门是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嵌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兽首衔环锃亮冷冽,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雕琢精细,鬃毛根根分明,怒目圆睁,镇得整条街巷都透着肃然之气。
石狮旁立着两排拴马桩与下马石,平日常有车马停靠,往来者非富即贵,便是寻常路人打门前经过,也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高声喧哗。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重檐叠院顺着地势层层铺展,抄手游廊串联起各处厅堂院落,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奇花异草遍植其间,飞檐斗拱上的彩绘历经岁月仍鲜亮精致,处处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华贵底蕴与典雅气韵。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影壁,再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回廊往里走,两侧的石榴树缀着青红相间的果子,风过处枝叶轻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一名身着青布短打的下人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上铺着一方素白绢布,信笺便端端正正摆在绢布中央。
他垂着首,脊背微微弓着,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廊下快步往内院书房走去,一路上遇着其他仆役也只点头示意,半分不敢耽搁。
行至僻静的书房院外,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拂去盘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这才缓步走到书房门前,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